那通电话之后的第三天,妈和爸,就从乡下,坐车来了。
妈穿了一件过年才穿的深红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爸拎着一布袋土鸡蛋,站在她身后,没怎么说话。
来的,还不止他们。
二舅、二舅妈,还有个远房的表婶,七八口人,浩浩荡荡,把哥哥家那个两居室,挤得满满当当。
乐乐放学回来,看见一屋子生人,缩在门口,没敢进。
“这是乐乐吧?”二舅嗓门最大,“都长这么高了!”
妈一进门,眼睛就没停过。
看看电视,看看沙发,看看梁彪脚边那部新手机。
“念念啊,”妈一屁股坐下,“妈可算见着你了。”
梁彪“嗯”了一声。
“你说你这孩子,出息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妈道,“妈还是从村里人嘴里,听说的。”
“你哥那车,开了八年了。”她话锋一转,“也该换了。”
没人接话。
妈自己接了下去:
“你看村里,谁家闺女出息了,不还是帮衬娘家?”
“闺女家的,钱攥在手里,将来不也是给婆家?”
“你哥不一样,他是你亲哥,是李家的根。”
“你这钱给你哥,那是给自家人,不亏。”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梁彪算是,开了眼。
二舅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
“念念,”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摊,“舅给你算笔账。”
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串数字。
“你哥娶媳妇,彩礼十八万八;房子首付四十二万;办酒、三金、买车,二十五万二。”
“这些,都是我们你爸妈张罗的。”
“你这条命,也是你爸妈给的,是不是这个理?”
“一笔一笔,咱都记着呐。”
他一边说,一边拿笔,在本子上划拉。
“舅也不是外人,舅是替你把账理清楚。”
“你哥是长子,家里这些事,本来就得张罗。”
“你现在出息了,挣得也多了,帮衬帮衬,不就一句话的事嘛。”
“你说是不是,念念?”
他抬头,笑眯眯地看着梁彪。
那笑容里,算盘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表婶在旁边接话:
“可不是嘛。养闺女一场,图个啥?”
“念念现在出息了,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
“再说了,”另一个亲戚凑过来,“咱也不多要,就借个十万八万的,周转周转。”
一屋子人,你一嘴,我一嘴。
把“借钱”两个字,说得比“讨饭”还理直气壮。
梁彪一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