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就一行字:“句仁哥,我走了。别找我。“
旁边压着五块钱。
龚句仁在炕沿上坐了一宿。
他没哭,也没骂。就是那么坐着,看着那张纸条,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把一辈子的事都想了一遍。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那五块钱收好,拿了锄头,出门上工了。
他活得太久了。
久到把一切都熬没了。
母亲早死了,孙婷婷跑了,孩子没留下,钱——他后来才知道,孙婷婷走之前偷偷把他攒了好几年的钱全取走了。他存在大队会计那里的六百多块钱,一分没剩。
他去找会计。
会计翻了翻账本,说他老婆上个月拿着他的名章来取走的。手续齐全,没毛病。
龚句仁站在大队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他老婆,那是个骗子。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出来有什么用?钱已经没了,人已经跑了,说出去还多一份丢人。
他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龚句仁更不爱说话了。
以前是能说一句不说两句,现在是问三句才回一个字。村里人渐渐也不怎么搭理他了,偶尔有老太太在背后嚼两句,说他命硬,克人。
他听见了。
没吭声。
九十年代,厂子倒了。龚句仁所在的农机厂是最早一批关停的。买断工龄拿了两千块钱,他揣在怀里,在银行门口蹲了一下午,不知道该干什么。
后来有人告诉他,可以去李啸林儿子的工厂看看,那里招人。只要肯干,管吃管住,一个月还有三百块钱。
龚句仁去了。
他站在工厂门口,看着那栋三层楼的厂房,看着门口排着长队的应聘工人,看着墙上贴的大红横幅——
“能多招一个人,就多招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去。是丢不起这个人。
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不是被人骗走半辈子的积蓄。
是站在李啸林的儿子面前,让人家知道——那个当年差点给他爹当拉帮套的老光棍,现在连口饭都快吃不上了。
二零零三年。
腊月。
龚句仁死了。
死在柴家沟那间土坯房里。是他这辈子住过的唯一一间房子。是他妈留给他的。
死的时候屋里没人。
炕是凉的,灶台是凉的,锅里头还有半碗昨儿剩下的棒子面糊糊,冻成了冰坨子。
邻居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三天了。
人蜷在炕角,身上盖着一床露了棉花的破被子,手伸在被子外头,像是想去够什么东西。
够什么?
没人知道。
也许是想够床头那盏新式油灯——那是当年孙婷婷嫌煤油灯熏眼睛,他跑了好几个供销社才买到的。她走的时候没带走,他也就一直没舍得丢。
也许是想够那张纸条。
也许什么都没够。
就是那么伸着。
村长找了两个人,把他抬出去,埋在村后的山坡上。那块地方是他妈当年埋的地方,旁边空了一小块,他一直说那是留给自己的。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唢呐。就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拍实了,再插一根木桩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
“龚句仁之墓。“
连个年份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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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世界!
柴家沟。
村口的空地上挤满了人。
嗡嗡的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还有野狗钻进人群里到处闻的窸窣声搅在一起。
一条长桌摆在正中。桌上摊着半扇野猪肉,油光光的,在冬日的太阳底下直冒热气。
李有福站在桌子后头,手里拿着刀,扯着嗓子喊——
“排队!排队!都排队!挤什么挤!肉有的是!“
人群里,孙婷婷踮着脚往前挤,脸上挂着那种让人说不出哪儿不对劲的笑。
“村长,给我多切点肥的啊。你看我这瘦的——“
李有福眼皮都没抬。
“孙婷婷,你别在这胡搅蛮缠!什么叫给你瘦肉给别人肥肉,肉就是这么切下来的,正好切到哪块是哪块,你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孙婷婷脸一白,嘴张了张,刚要发作,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算了算了,孙婷婷,你过来吧,我给你重新换一斤肥点的肉。“
说话的是顾秋禾。
她站在李啸林旁边,怀里抱着个竹篮子,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柔。她这人就这样,不管别人怎么对她,她都狠不下心来。
小主,
孙婷婷眼睛一转。
“那——那头小野猪——“
“闭嘴。“
李啸林开口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整片空地上的嘈杂。
他站在那,背着一杆猎枪,身上的貂皮大衣被风一吹猎猎作响。整个人往那一杵,不用动,光站着就让人发怵。
他拿手点了点孙婷婷。
“你,闭嘴。肉要就要,不要就滚。再多说一句话,以后这村里的肉,你一块也别想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