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线 part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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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everfallasleep……”

“ButIkeepwakingup.”

徐爱媛猛吸口气从黑暗中抽离出来,就好像刚刚逃离了一场接一场的噩梦,可是她的记忆却是空白,不曾记得有关梦境里的任何东西,她甚至都不确定她是否做了一些梦,残留在她脑海里的,只有那宛如石膏一般的恐怖的白布。

“你醒了啊。”小甜在她的身旁小声地说,“刚才那句话怎么翻译?”

“我从不入睡,但我不断醒来。”徐爱媛抚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朦胧地回答着,这时她才发现已经上课多时,而长长的黑板上也不知何时写了个半满,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就好像一群白蚁一般从她的眼睛里钻进去,不断骚扰着她的大脑。

“什么意思?”她接着问。

“我也是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小甜耸耸肩,“小心点,接下来老师要叫人回答问题了,我感觉答案应该在……”

“徐爱媛,你来告诉大家变译理论中应用‘并’的手段的两种原因是什么。”

小甜的话还没有说完,老师就已经叫到徐爱媛的名字了。徐爱媛虽然十分迷茫,但还是在座位上缓慢地站起了身,正在她想要屈身去听小甜在旁边提示的答案时,嘴巴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应用‘并’的原因有两种:一种是原作结构不妥当不凝炼,缺乏条理,本该在一起的,结果分割两地,主要表现在句、句群和段的层面上。另一种是据读者需求,需要把原作相关部分或多篇原作合并为一,多表现为篇、章和书。”

“嚯,背诵的?还一字不差?还得是你啊,徐爱媛!来,大家给她点掌声鼓励!”老师夸赞道,带着同学们鼓起了掌。而徐爱媛则在掌声之中愈发的迷茫,一头雾水地坐回到了座位上。

“行啊你这丫头!你是不是又偷偷学习了?变译理论上节课才刚学,你就把概念全背下来了?”小甜笑道,“看来今年的奖学金又得是你的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把云台给我换了啊!”

徐爱媛敷衍地点点头,伸出手看了一眼手表。此时已经是十一点半,上午的课程马上就要全部结束了,可她全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坐到座位上开始上课的,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有复习过那个问题的答案,就好像在她从医务室跑到教室见到那个奇怪的女学生以后就失去了意识,在此期间她的身体被设置成了自动挡,按部就班地完成了这一系列的事情一样。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在疑惑之中,她扭头看向了小甜。

“小甜,早饭我们吃的什么来着?”她问。

“鸡汁包子和豆浆啊。咋了,中午还想吃这个啊?”

在听到这样的答案以后,徐爱媛不禁浑身打个冷颤,缓缓地再次伏在了桌子上。此时她已分辨不出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梦境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在从那个邪恶的医院回来以后就疯掉了,所有的一切可怕事情都是她那受了惊吓可怜的大脑所臆想出来的,可怕的女学生、无名的石碑、混乱的夜晚,全部都是她虚妄的幻想和一层又一层的噩梦。可是突然之间在阴暗书桌夹层的一瞥却将她的这种想法彻底击碎。

那是她的本子,她在那个噩梦之中临摹红色未知文字的本子。她凝视着那个本子,缓慢地将它抽出,翻开,当她看到里面的内容时,她几乎当场再次昏厥。那绝对是她的笔迹,她不会认错,那张纸页上清楚地写着噩梦中的那串未知文字,每一笔每一划,甚至连字符弯转曲折的角度和弧度都与她脑海中记得的形象完全一致。

“Ineverfallasleep,butIkeepwakingup.”

“ORUGENNAOLALVINAAULS……”

“小甜,中午再给我买一份鸡汁包子和豆浆,我要去找我导师说点事情。”

话刚刚说完,下课铃就响了起来,不管小甜怎么呼喊,徐爱媛都没有回头,伴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穿着蓝色格子衫手拿保温杯的男人听到下课铃以后悠哉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热茶,与同事们打声招呼就从办公室里推门而出了。可当他刚刚走出大门,一个急冲冲的女学生就正撞入他的怀里,他一个趔趄,手中的热茶险些撒了出来。

“哎呦,这孩子怎么这么冒失!你……爱媛?你这是干什么来了,这么急!我告诉你,我手里拿着这茶可高级了,是院长送我的,你要是撞撒了我可让你赔我一杯顶配奶茶啊!”男人打趣道。

“田老师,我有问题。您见过这种文字吗?”徐爱媛开门见山,直接把本子摊开到了这个叫田老师的男人面前。

田老师见状,立刻拧好杯盖眯着眼睛开始端详徐爱媛本子上的字,看完以后他竟然轻笑了一声,说:“呦,想不到你还是个发明家啊,爱媛!你这是把片假名和伊特鲁里亚语捏到一块了?你研究的东西够深奥的啊,差点就难倒我了!好在之前和一些专家做过这方面的研究,要不还真看不出来!小丫头,如实招来,你这又是搞的什么鬼活动!”

徐爱媛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田老师,一动不动地举着本子:“ORUGENNAOLALVINAAULS,这是它的读音。老师,您见过这种文字吗?”

田老师见徐爱媛不是开玩笑或是恶作剧,也认真了起来,接过本子再次仔细审视了一番,用手指缓缓地划过每一个字符。

“丫头,你确定这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文字吗?”田老师问。

“我确定。”徐爱媛毫不犹豫地回答。

田老师深吸口气,将本子合上夹到了咯吱窝下,说:“好,给我一天时间,我正好有一些朋友愿意研究这方面的东西,我去问问他们。”

“好的,谢谢老师,我下次再发论文的时候给您一作!”

田老师笑着摆了摆手:“一作就免了,你自己留着吧,不过这事儿我会尽快给你一个答复的,你就回去安心等我消息吧。”

徐爱媛与田老师道别以后,在走廊的拐角处撞见了小甜,她倚在墙上,见到徐爱媛时有些惊慌,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多时了。

“小甜,你怎么跟来了?鸡汁包子和豆浆呢?”徐爱媛问。

“啊,卖完了,今天不是周四嘛,都改卖汉堡了。”小甜笑道。

“疯狂星期四吗?”

徐爱媛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的时候天气变得比前一天更加冷了,学生们也都穿上了厚实的外套。徐爱媛站在宿舍走廊黑暗的窗口旁,手中夹着一支烟向操场上眺望,那个无名石碑依旧立在那里,寻乐子的学生们也依然在它的身旁围坐,讲着故事唱着歌,有时兴致来了还会跳起舞。徐爱媛不理解地摇摇头,仿佛这是她见过的学校里面最奇怪的乐子。

将烟掐灭以后,她将烟头熟练地塞到窗框的小洞里,从睡衣的口袋掏出口香糖和香水盖住烟味儿,随后拎起脚下装满衣服的塑料筐向着宿舍楼里的公共洗衣房走去。在洗衣房的门口,徐爱媛看到在洗衣机的旁边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神色慌张的女学生,她凝视着洗衣机的洗衣桶,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大腿上好像还沾着点点血迹。

“同学,你用洗衣机吗?”徐爱媛问。可没想到话一出口,那名学生竟大声地尖叫起来,用惊恐地眼光看着徐爱媛和她身后贴在墙面上的镜子。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女学生大喊着,用力扣上洗衣机的盖子后抱着头逃跑了,好似在她的眼里徐爱媛就是个可怕的怪物一般。

徐爱媛有些不理解,但还是好奇地缓缓走到洗衣机旁小心翼翼地向洗衣桶里窥视。令她感到意外的是,洗衣桶里放着的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一个玩具娃娃。这娃娃的做工非常粗糙,只能勉强地看出是一个婴儿的形象,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是用劣质的颜料画上去的,沾了些水后甚至有些花掉了。徐爱媛轻叹了口气,将娃娃随手放到身后的熨衣桌上,开始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可在她放好衣服开启洗衣机后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娃娃却不见了。发呆之时,她的耳边似乎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婴儿的啼哭声,而这啼哭声竟是从她身后的洗衣机里传出的。啼哭声愈加悲惨,最后竟演变成了哀嚎。徐爱媛瞪大眼睛惊恐地掀开洗衣机的盖子,却发现里面装着的不再是她刚刚倒进去的衣服,而是粘稠的黑泥。在黑泥之中,一个婴儿瞪大流着鲜血的眼睛凝视着她,将嘴巴张大到可怕的程度发出了类似仓鸮的恐怖叫声。

那一刻,徐爱媛的呼吸好似都被眼前的恐怖给夺走了。她颤抖着后退,用手不断捶打着自己的前胸,待她能够喘上一口气时,才在这恐怖的哀嚎声中逃离。

她躲进寝室的卫生间里,倚靠在墙面上,镜子里的她面色苍白,可神情却依旧淡漠,唯一能表现出她的恐惧的,只有脸颊上两行浅浅的泪痕。

“爱媛,你怎么了?这么急匆匆的,是吃坏了肚子吗?”小甜的声音在卫生间的门外响起。

“我没事,没事。你要用卫生间吗?我这就出来!”

徐爱媛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伸手按下门把手,可这门却像是焊住了一样,任由徐爱媛怎么用力地去推也没有动弹一丝一毫。

“小甜,门好像卡住了,你看看能不能从外面打开!小甜,小甜!”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门内的灯开始不住地闪烁,好似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缓缓地将灯里的光明抽离。

“不不不……别灭,别灭!”

灯熄了,卫生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即使徐爱媛将手指放在面前几厘米的位置,她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她用力地拍打着门,寻找着卫生间里任何可能发出光来的东西,可是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在黑暗中,她再次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是从水管中在一点一点向她蠕动而来。她凭着感觉远离马桶、水池和花洒头,紧紧地贴在墙面冰冷的瓷砖上,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就在那啼哭声进入到卫生间里时,它静默了,仿佛在某个位置上停止了。徐爱媛惊恐地四下转着眼珠,可是依旧什么也看不到,于是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去寻找门把手。就在她的指尖触到那冰冷的金属时,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ORUGENNAOLALVINAAULS”

在黑暗之中,她打开了那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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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似乎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弯弯曲曲的长河,河水是漆黑的,里面挣扎着数不清的痛苦魂灵和怪异的影子。徐爱媛就站在岸边,身旁是一个又一个的碎石堆,好似无名的野冢,每一个石堆前都生长着枯死的不知何名的花。天空依旧是灰色的,在类似乌云的气团之间蔓延着一道长长的赤色疤痕,血滴与黑晶石从那疤痕里的空间坠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接一个静止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