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线 part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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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听到了某些耳语的召唤,徐爱媛慢慢睁开了眼,可面前的这个世界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惧。

她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灰色的天空之下是枯死的野草和凋零的不知其名的花朵,以及蔓延得无边无际的黑泥。她在这里感到刺骨的冷,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就连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她都几乎听不到,耳边只有窸窸窣窣的某种未知的语言在不断回响。

“爱媛……”

她听到了一声模糊的召唤,可这召唤似乎是从虚无之中传来的,任她如何去寻找都找不见声音的源头。待她在原地兜转了一圈,她才发现这个世界已经变了一个样子。灰色的天空仿佛被一把巨大的利刃所划破,在虚无之中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红的疤痕,天空的血液渐渐扩散,滴落在地上的黑泥之中,而那些血滴片刻过后又凝固成一块块黑曜石般大小不一的晶体从黑泥之中缓缓升到半空,破碎,重组,化为尘埃,在枯草与死去的花朵间变成一个个黑色的如丝绸般缥缈的影子。这些影子不断重复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语言,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它们或许可以称之为“手”的部分指向她的身后。

“爱媛……”

这一次她清楚地听到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于是猛地转过身去,竟发现身后的荒野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栋大楼,而这栋大楼就是她所不愿再回忆起的那栋关着邪恶与死亡的医院。

那间医院依然破旧,不断散发着邪恶的气息,可此时在这丝邪恶之中她又感受到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恐怖,这种恐怖让她浑身颤抖,无法直视那间医院的门口。可是她越是想逃避,就越是能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未知的力量在召唤着她,强迫着她凝视那间医院中邪恶的黑暗。忽然之间,她似乎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眼眶中流了下来,那不是泪水,而是覆盖了死去枯草的污秽的黑泥。当黑泥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坠入脚下的虚无时,一声婴儿的啼哭从医院的黑暗中响起,一瞬间传遍了这个世界的所有角落。黑色的影子们似乎是在痛苦地扭曲,被徐爱媛所看不到的东西拖入黑泥之中发出垂死的哀嚎,而每当一个黑影在黑泥中消逝,一个新的更加清晰的人形影子就会从医院的黑暗里升至破碎的天空。渐渐地,婴儿的啼哭变成了少女的笑声,可那笑声既不纯真也不美好,而是充斥着混沌与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在笑声之中,一个黑色的人影缓缓从医院的门口走出,在黑泥上留下不会消失的脚印和响彻整个世界的脚步声。徐爱媛无法看清那个人的模样,从眼眶中流出的黑泥污染了她的视野。她努力地不断擦着眼睛,可这黑泥就像是无穷尽一般从她的眼眶中流下,直到她感受到那个人影的气息停在她的面前,擦眼睛的手背从污黑变成了血红,她才僵在原地,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爱媛。”

她认得这声音,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声音。这声音曾经是温柔、细腻,如溪水般会轻抚人心的,可此刻这声音却空虚得让人感到冰冷。徐爱媛缓缓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正是那位她所想着的白头发的少女。少女双目紧闭,如同人偶一般站立在黑泥之中,口中重复着徐爱媛的名字和某种未知的语言。徐爱媛想去伸手触碰那个少女,可那少女却突然机械似的张开了嘴,在那口中徐爱媛看到的不是舌与齿,而是一颗血红的死死瞪着她的眼珠。

那一刻,徐爱媛清醒的精神与理智随着天空的破碎、大地的淹没以及黑色影子的消亡一同逝去了。

也许是一个世界的死亡才会换来另一个世界的生还,徐爱媛从噩梦之中活了过来。此时的天空还是蒙蒙亮,也许是有一些薄雾,她无法看清窗外那些啼叫的生灵。但这些声音至少能让她安下心来,提醒她这里是生者的世界。

“醒了吗?你好像是做噩梦了。”白头发的少女依旧穿着雨夜那身黑色卫衣,坐在她的床边轻声说。

“应该是吧。”她不想提及刚刚的噩梦,只是含糊地摇摇头,从寝室的床上缓缓坐起来,“我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们一起回来的。从那家医院一起回来的。”

徐爱媛有些惊讶,但脸上依然是一副淡漠的样子。她抬头看向白发少女的脸,发现少女的双眼之中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盯着什么东西死死盯了一夜。那双眼睛让她不禁回想起噩梦中的场景,所以她忍不住打个冷颤,将视线转移开了。

“没休息好吗?”

“应该是吧。”白发少女同样含糊地说,“今天还去操场吗?”

徐爱媛没有应声,只是看看窗外模糊的树影,轻轻点点头掀开了被子。这时她才发现她也依旧穿着雨夜的那身风衣,尽管过去了一夜,可衣服上还是有些湿漉漉的。她看着这身衣服,一股恐惧感顿时生出,而当她摸到口袋里除了口红和被打湿的纸巾以外别无他物时,这种恐惧感才慢慢消散。

“那我去楼下等你。”白发少女说着,向门口走去。

“小甜,后来那场直播怎么样了?”徐爱媛问。

“历史新高了。”小甜轻笑一声说道,可这笑声里却满是徐爱媛所无法理解的意味。

寝室里的其他人似乎是早已习惯了二人的作息,哪怕是有些声响也不会起身去查看,甚至都懒得睁开眼睛。徐爱媛简单地收拾一下换身衣服便带着她拍素材的相机出门了。清晨的校园里很安静,道路上鲜有学生和行人,似乎这里的人们并不习惯早起过忙碌的生活又或是去看没有阳光的灰暗世界,而徐爱媛似乎是对这种灰暗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有些青睐。

从宿舍公寓楼到操场是一段大约八百米弯弯曲曲的路,在这条路上徐爱媛总是会拍下一些照片当作素材,像是穿过叶子缝隙的阳光,破土而出的野蘑菇,墙壁上的甲虫,又或是偶尔会在树枝之间奔跑的棕色与黑色的松鼠。可今天她却什么都没有拍下,只是双手抱持着相机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眼神涣散,宛如一具失去魂灵的行尸走肉。

“不拍些什么吗?对于我们学校离海这么远的地方来说,这可是难得的雾天。你不是最喜欢这种氛围吗?”小甜站在操场的入口处说。

“不拍了,全都是雾,也拍不到什么,走走就好了。”徐爱媛说。

“那你这样可是满足不了观众们胃口的啊,尤其是……”

“尤其是什么?说得这么轻松,就好像你很懂直播一样。”徐爱媛冷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小甜没有反驳她,只是撩起她的头发轻轻揉了揉她的脸,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徐爱媛却微皱起眉头,扭头看向路边的野草,将身子微微侧过去了。小甜有些失落,但还是勉强地笑了一声,将手收回到了口袋中。

“走走就走走吧。那我先去给你买早饭了。散步完了记得去研究生院门口找我,今天第一节课是文学翻译,记得……”

“我知道了。”徐爱媛说着,转身向操场里走去,而小甜的身影则在雾气之中慢慢消失了。

也许是操场上过于空旷,这里的雾看起来要更浓一些,空气也要更冷一些。徐爱媛在跑道上慢慢走着,见不到任何会从她身边跑过的早起的人,也听不到她落在地上的脚步声,操场就这样被一片死寂笼罩着,就连那些啼叫的生灵此刻也失了声。突然,在这死寂之中,徐爱媛从操场的中央听到了些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