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01年秋夜,江陵城头飘着细雨。
中领军夏侯详的密使裹着血污铠甲撞进帅帐时,帐内烛火“噗”地一跳。
萧衍手中军报“哗啦”落地,蜡油在竹简上凝成暗红泪滴。
“主公!颖胄公殁了!”
信使扑跪在地,铁甲与青砖撞出闷响。
帐外巡夜士兵的梆子声突然密集,惊起檐下栖鸦。
萧衍盯着案头未拆封的密函——正是半日前夏侯详从荆州发来的急件,朱砂封口还渗着潮气。
这消息若传出去,怕是要引发地动山摇。
荆州军十万将士的魂儿,此刻还系在萧颖胄那杆“宁为玉碎”的大旗上。
北魏铁骑在汉水北岸磨刀霍霍,巴东、巴西的蛮兵又在三峡口虎视眈眈。
萧衍想起三日前探马回报:北魏骁骑将军拓跋英的玄甲军,已在襄阳城外三十里扎下连环寨。
“封锁消息。”
萧衍突然起身,佩剑穗绳扫过案头地图,江陵至襄阳的河道顿时蒙上阴影,“即刻传令夏侯详,以颖胄公名义调雍州兵马。”
他指尖重重戳在地图上的襄阳城,“告诉萧伟,他弟弟萧憺若误了时辰,我要他项上人头!”
帐外突然传来喧哗。
副将曹虎掀帘闯入,甲叶上水珠溅在火盆里“滋滋”";作响:“都督!弟兄们都在传……”
萧衍猛地拔刀,寒光掠过曹虎鼻尖钉入木柱:“传令全军,颖胄公偶感风寒,三日后亲自巡营!”
曹虎踉跄后退,撞上跟进来的参军王茂。
这个江南士族子弟急得直跺脚:“使不得啊!纸里包不住火,将士们若发现……”
“发现什么?”
萧衍转身逼视众人,剑锋映得他眉骨发亮,“发现荆州擎天柱倒了?
发现我们跟北魏对峙的八万大军要作鸟兽散?”
他忽然放低声音,却如钝刀割肉,“诸位可知道,颖胄公临终前说了什么?”
半月前江陵帅府,萧颖胄咳着血沫攥住萧衍的手:“宁为玉碎……”
萧衍此刻学着故人的腔调,沙哑嗓音在帐篷里回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阿衍,你记住……”
他猛地攥紧剑柄,指节发白,“有些秘密,要烂在活人肚子里。”
这哪是秘不发丧?
分明是拿十万将士的性命做赌注。
可萧衍赌得没错—此刻若公开死讯,江陵城头插的怕是北魏的狼头旗。
他望着沙盘上的汉水走向,忽然想起七年前与萧颖胄在此处推演战局。
那时江水何尝不似今夜,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汹涌。
三日后,夏侯详的密使再次叩响帅帐。
这次他带着雍州牧萧伟的亲笔信:“舍弟憺已率三千精骑星夜驰援,只是……”
信使吞吞吐吐,萧衍突然将酒盏砸在地上:“这是什么?”
“只是江陵粮草,最多撑十日。”
信使从怀中掏出染血的账册,“今年洪灾……”
“洪水冲不走人心。”
萧衍扯开帐帘,远处校场上将士们正在操练,旌旗猎猎如战鼓,“告诉萧伟,让他把私仓打开。
再派快马去建康,就说我要借……”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冷笑,“借故友沈约的人头一用。”
此时雍州治所襄阳,萧伟正对着地图焦躁踱步。
案头摆着萧衍的亲笔信,墨迹未干:“江陵危如累卵,憺若迟一日,吾当亲率铁骑踏平襄阳!”
“兄长!”
萧憺掀帘而入,铠甲上还沾着黄土,“三千骑已集结完毕,何时出发?”
萧伟猛地转身,玉簪撞在铜灯上“当啷”作响:“你可知萧衍要的是什么?
他要借我们的脑袋,在荆州立威!”
“那又如何?”
萧憺解下佩剑拍在案上,“当年颖胄公扶他上位时,可曾想过今日?”
他忽然放软语气,“兄长,江陵若破,襄阳岂能独存?”
这话像根钉子扎进萧伟心里。
窗外汉水泛着月光,他仿佛看见北魏战船顺流而下,船头拓跋英的虬髯沾着江南女儿的鲜血。
萧家世代镇守雍州,何尝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
只是这援兵派出,怕是肉包子打狗……
“准备粮草。”
萧伟最终挥挥手,烛火在他眼底投下阴影,“让憺儿走水路,夜航避人耳目。”
他忽然想起什么,“等等,把沈约那老匹夫的看押减半,让萧衍的人有机会……”
五日后深夜,襄阳码头。
萧憺的战船如黑鱼滑入汉水,桅杆上未挂任何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