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难以寸进

“再来!”

杨过一声低喝,震得胸腹间那口几欲脱口而出的腥甜一颤。他喉头猛地一滚,将那涌到舌根处的暖意连同满口微涩的唾沫,硬生生咽了回去。舌尖抵着上颚,把那口滚烫的气息压下去,又顺着喉咙一路按回丹田。

脚下紧跟着便动了,身形一晃之间,双脚已在落叶堆中错开半步。脚尖嵌入松软的腐叶底下,寻到一块坚硬的实地,旋即狠狠一蹬。腐叶被那一脚碾碎,溢出潮湿的草木腥气。他的身子借着这一蹬之力猛地旋了半圈,衣袂破开微凉的暮风,卷起几片枯叶。残影未散,人已再次欺近神雕身前。

这一次出手,杨过剑势陡变,方才那一路绵绵密密、飘忽不定的轻灵路数被他尽数弃了,转而换上了一套大开大合、气象刚猛的剑法。剑随身走,脚下每一步都踏得瓷实,腰腹间的肌肉绷紧了骤然发力,那股力道自丹田而起,贴着脊柱向上攀升,沿着脊背的肌肉纹理一路传到肩胛,再由肩胛催动整条手臂。

手臂挥出之时,从肘到腕的每一块骨骼、每一束肌肉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线牵动着,节节贯穿,无一处滞涩。力贯剑尖,长剑平平递出,直刺神雕胸口正中。

这一剑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道。自脚掌蹬地那一刻起,力量便从足底涌泉穴生出,像一道蓄满了势头的暗流,沿着脚踝的筋骨攀上小腿,再穿过膝盖的关节缝隙,灌入大腿的肌肉束里。

随后提至胯骨,拧腰一送,汇入脊椎,又沿着脊骨一节一节推上去,经过肩胛的承托、肘弯的转折,最终顺着前臂的尺骨桡骨直抵指尖,尽数灌入剑身。

剑尖破空而去,将那凝稠的暮风撕开一道尖锐的裂口,破空声清厉刺耳,像是谁在静寂的山坡上撕开了一匹细绸。剑身绷得笔直,在残阳仅剩的那一线余晖里,剑尖凝着一簇冷光,细而锐,如一粒悬在暗色中的寒星。

这一剑杨过是抱着以伤换招的决意刺出的。他心里清楚,硬碰硬地与神雕较力是自取其辱,可若是不计代价逼它闪避,哪怕只偏一寸,自己的剑尖便能擦过它的翎羽。

那便算碰上了,那便是实打实的进步,那便是自己在这个黄昏里硬挣出来的一寸天地。

然而神雕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双深褐色的眼瞳映着剑尖上那一点寒光,半分波澜也无。它不闪,不避,甚至连微微偏头的动作都欠奉。左翼横在身前,翼面平平展开,宽大的羽翼像一扇厚重的门板,横亘在胸前。

翼面上每一根翎羽都在刹那间收紧了缝隙,原本微微散开的羽枝倏地合拢,像是一面被精心打磨过的盾牌,翎羽的边缘相互叠压,一丝风都透不过去。那翼面甚至微微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恰好迎着剑尖刺来的方向,将胸口的要害护得密不透风。

叮——

剑尖点上羽翼的刹那,发出来的竟是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那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像是一颗铁珠落在薄铜片上,铮然一声,不高不低,却稳稳地穿破了山风的呜咽,在场边几人的耳膜上轻轻震了一下,余韵在耳廓里微微一荡,随即散尽。

杨过只觉剑尖传来的触感坚硬冰冷,根本不像刺中血肉羽毛,倒像是全力刺在了一块百炼精钢之上。紧接着一股反震之力顺着剑身狂涌而来,那股力来势凶猛,自剑尖处炸开,沿着剑脊一路倒灌,像是被激怒的暗流冲进了狭窄的河道,带着要将沿途一切冲垮的蛮横。

力量撞上剑格时发出极轻微的颤鸣,又从剑格灌入他的虎口,震得虎口处的皮肉一麻,像是被烧红的铁签子轻轻烫了一下。那股震荡沿着掌根传至手腕,又从腕骨传导到小臂,整条手臂剧烈一颤,连手肘的关节都被那股力道冲得发出细微的咯噔一声——是骨节被外力硬生生错开半线又弹回原位时才会有的动静。

虎口迅速麻了,五指像是被抽掉了力气,指腹的触感变得迟钝,掌心里攥着的剑柄几乎要脱手滑出。他拼命收紧指腹,用尽全身的气力蜷拢五指,指甲嵌进掌心皮肉里,把那一点刺痛当作支撑,死死攥住剑柄不放,额角青筋微微暴起。

然而他还未及变招后撤,神雕的右翼已然顺势扫了过来。翼面不重不轻地拍在他的胸口外侧,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至于将他肋骨拍断,又足以让他整个人失了重心。

杨过闷哼一声,那声音从喉底挤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双脚瞬间离了地,身子在半空中悬了那么一瞬,衣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连头发都被吹得倒拂起来。下一瞬,他重重摔在地上,背脊磕在一块凸起的青石棱角上。

那青石半埋在落叶堆里,棱角尖锐,隔着衣服撞上脊柱旁边的肌肉,痛感尖锐得像是一根烧红的针斜斜扎了进去。

他整张脸骤然皱成一团,五官挤在一起,眉毛拧成一个死结,眉心处隆起一道深纹。嘴唇抿成一条线,血色迅速褪去,唇瓣泛着不正常的白,边缘微微哆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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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弓着背,膝盖蜷缩到胸前,像一只被掀翻的虾,胸口的起伏又急又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声短促而粗重的喘息,呼出来的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转眼便被风吹散。

“过儿!”

李莫愁失声低呼,那声音劈开喉咙冲出来,带着掩不住的颤抖。她脚步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鞋尖踢起几片半枯的落叶,叶片翻飞着旋了一圈又落回地面。

她的眼眶已然全红了,湿漉漉的,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眼底来回晃荡着,像是随时都要溢出来。她攥在身前的手抬起,指尖微微颤抖着,五指张开又蜷起,像是想要隔空抓住什么,又像是想要隔空扶住那个摔在地上的身影,可中间隔着一整片山坡的距离,她的手伸出去也只是徒劳。

杨歌微微抬手,掌心朝外,做出一个制止的手势。那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他轻声道:“莫愁姐,别急,他没事。”

语气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却比什么安慰都让人心里踏实几分。

话音刚落,场中的杨过便撑着地面,慢慢地坐了起来。手肘支在膝盖上,脊背依旧微微弯着,额头垂下来,散落的碎发遮住了眉眼。

他缓了两口气,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下去,方才那急促得像是擂鼓般的心跳也慢了下来。片刻后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沾到的尘土,指尖蹭过唇角时留下一道灰扑扑的印子。

然后他咧了咧嘴。

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来,那笑容带着几分狼狈,混着汗水与灰土,嘴角边上还沾着一小片碎叶子,看上去着实有些滑稽。可那双眼睛里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蓦然点着了一簇明火,火光从眼底直烧到瞳仁深处,灼灼的,滚烫的。

方才那一剑,剑尖结结实实地碰到了神雕的羽翼。虽然只是点在羽毛表面,连半分力道都没能递进去,可终究是碰到了。

这是头一回,他刺出去的一剑不再是刺向一团虚空,不再是差着半尺一尺就滑过去的徒劳。

这意味着他并非完全没有机会,只要再快那么一点,再稳那么一点,下一次或许就能在翼面上留下一道印子。再下一次,或许就能让那坚如铁石的羽翼微微一颤。

歇了不过数息,杨过便再次站了起来。起身时双膝微微发软,他在原地顿了一下,左脚稍稍后撤半步稳住重心,随即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手腕转动时能听见骨节间细微的咔咔声响,像是许久没上油的铁轴在重新转动。他又攥紧剑柄试了试力道,指尖用力按了按,感受虎口处残余的麻木在逐渐消退,觉得手臂的酸麻已退了大半,便深吸一口气,胸膛深深地鼓起来,将那山间微凉的空气填满肺叶,准备再度上前。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周遭的光线不知何时已经暗下来了。

方才鏖战时还有一缕金红的残阳铺在山坡上,青石面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连落叶的脉络都看得分明。此刻那最后一抹金红已经沉入山后,天边只余下一抹淡淡的紫灰色,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碗浓淡不均的墨汁,又用清水晕开了边缘。

暮色四合,山坡上的青石变成了暗灰色的轮廓,棱角与纹路都模糊成一片,松树的树冠融成了一团团深浅不一的剪影,挤挤挨挨地堆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一棵是哪一棵。连脚底下那一层厚厚的落叶堆都看不清颜色了,只踩上去时沙沙的声响还提醒着他那层柔软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