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宫坐落于终南山之巅,是全真教的祖庭,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道教圣地。
此刻夜色已深,整座重阳宫早已熄了灯火,从远处望去,只见一片黑沉沉的轮廓,像是一头蛰伏在山巅的巨兽,在夜色中沉睡。唯有零星几间厢房,还亮着昏黄的烛火,那烛火透过窗棂,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忽明忽暗,像是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透着几分肃穆与清冷。
宫墙之内,巡夜的道士手持长剑,脚步轻缓地来回巡逻。
他们的脚步极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鞋底与石板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长剑在月光下反射出清冷的光,随着他们的走动,剑穗轻轻摆动。梆子声时不时在山间响起,“咚——咚咚——”,三更天了,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更衬得整座道观寂静无声,规矩森严。
尹志平所住的厢房,便在重阳宫东侧的弟子院落之中。
那是第三代弟子中最好的几间厢房之一,坐北朝南,采光极好,冬暖夏凉,是马钰特意给自己的亲传弟子安排的。此刻,这间不大的厢房里,烛火摇曳,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在院落的青石板上,与周遭漆黑的夜色格格不入,像是一块被遗忘在黑暗中的琥珀,孤独地发着光。
厢房之内,陈设简单朴素,符合全真教弟子清修的规矩。
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青灰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一张书桌,摆在窗下,桌面上摆着几本道家典籍——《道德经》《南华经》《冲虚经》,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还有一方砚台,几支毛笔,笔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几支笔,笔锋都洗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柄桃木剑,剑鞘上刻着太极八卦的图案,剑穗是青色的,垂下来,在烛火中微微晃动。
处处都透着全真教弟子清修的简朴,没有一件多余的摆设,没有一样奢华的物件。
可本该在深夜打坐清修、或是安歇入睡的尹志平,此刻却根本没有半分静修的心思。
他正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青灰色的道袍,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桃木簪子别着,可平日里沉稳清俊的脸上,此刻却满是心神不宁。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在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全然没有了往日里修道之人的平和淡然。
他的脚步匆匆,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着。
从床边走到书桌,从书桌走到墙边,从墙边又走回床边,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无处发泄。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声响,“吱呀——吱呀——”,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着鼓。
白日里在后山花海之中,远远望见的那一幕,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袭白衣翩跹的身影。
那白衣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是月光织成的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那身影在山风中衣袂飘飘,像是要乘风归去的仙子,又像是山间的精灵,不染半分尘埃。
那月下仙子一般的容貌。
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看不太清楚具体的五官,可那模糊的轮廓,那清冷的气质,那眉宇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都已经足够让他心神俱震。他甚至觉得,看不清反倒更好,若是看清了,他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那舞剑之时曼妙灵动的身姿。
长剑在她手中,不像是一件兵器,倒像是一件装饰,像是她身体的延伸,是她手臂的延长。她舞剑的时候,人与剑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剑。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每一个转身都飘逸出尘,不像是在练功,倒像是在跳舞,在月光下跳一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舞。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一遍又一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
他甚至能清晰地记起,白衣女子舞剑之时,衣袂翻飞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笔直的,而是带着一种柔和的曲线,像是被风吹起的柳絮,又像是水中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
他能记起她的发丝被风吹起的模样。那发丝又黑又亮,像是上好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被山风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还有那双清冷绝尘的眼眸,哪怕隔着很远的距离,也依旧美得让他心神俱震。那双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又像是缀满星辰的夜空,清冷、深邃、神秘,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沉溺其中,再也爬不出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
自幼在重阳宫出家修道,师从全真七子之首的马钰,潜心修行,恪守清规戒律。他五岁入道,十五岁正式出家,二十年来,除了打坐念经、修炼武功,便是处理教中事务,从未近过女色。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他心志坚定,一心向道,觉得那些红尘俗事都是过眼云烟,不值得他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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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见过这般绝尘脱俗的女子。
全真教戒律森严,严禁门下弟子沾染情爱,他也一直恪守本分,道心稳固。在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之中,他素来是品行端正、修为出众的典范,被诸多师长寄予厚望,马钰更是将他视作衣钵传人,甚至私下里说过,待他再历练几年,便将掌教之位传给他。
可今日,只是远远望了那白衣女子一眼,他坚守了二十多年的道心,竟在瞬间,轰然崩塌。
那崩塌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势不可挡,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峰,看似坚不可摧,可只要地基出现一道裂缝,整座山便会瞬间坍塌。他的道心就是那座山,那个白衣女子就是那道裂缝,从裂缝开始,整座山都在颤抖、在摇晃、在崩塌,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缝隙。
“阿弥陀佛……不对,无量天尊……”
尹志平猛地停下脚步,站在房间中央,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不停念着道家清心诀,想要平复心底翻涌的杂念,让自己静下心来。
“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心神合一,气宜相随……”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嘴唇飞速翕动,声音低沉而急促。可那些口诀念了一遍又一遍,脑海里的身影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清晰,甚至连白日里没看清的细节,都在脑海里被一点点补全——她的眉毛是什么形状,她的鼻子有多高,她的嘴唇是什么颜色,全都凭空生了出来,栩栩如生,就在眼前。
那女子的一颦一笑,都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他猛地睁开眼,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被他抓得凌乱不堪,桃木簪子歪到一边,几缕头发从发髻中散落下来,垂在额前。可他却丝毫不在意,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的狼狈。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道家典籍,想要借着读经来压制心底的邪念。
他翻开《道德经》,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可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那些平日里倒背如流的文字,此刻像是变成了天书,一个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满眼满脑,全是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她舞剑的身姿,她飘飞的白衣,她清冷的眼眸。
他又猛地将典籍扔在桌上,书页被砸得翻飞,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转身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桃木剑,想起师父的教诲,想起全真教的清规戒律,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与自责。
他是全真教的弟子,是出家之人。
出家之人,本该六根清净,斩断尘缘,潜心修道,不问红尘事。师父马钰教了他二十年,从最基本的打坐吐纳,到高深的玄门内功,从道家的经典义理,到为人处世的道理,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全真教养了他二十年,给他吃,给他穿,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武功道法。
可如今,他却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心神不宁,道心失守,甚至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愧对师长的教诲,愧对全真教的栽培,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地良心。
“不能想了……尹志平,你不能再想了!”
他咬着牙,对着自己低声呵斥,声音里满是挣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楚。
“你是全真教弟子,岂能生出这般龌龊的念头?那女子隐居在后山,定然是世外高人,你岂能对她心生亵渎?赶紧收了心思,好好打坐清修,莫要一错再错!”
他一边呵斥着自己,一边快步走到床前,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想要运转内功,打坐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