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位的风声，一日比一日紧。

前朝众臣催立储君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进养心殿。有人力主，有人力主，也有人拐弯抹角提及几位皇子的德行，言语之间，各有各的拥戴。

皇上心里那杆秤，却始终压得稳稳的，一个字的准话都没露。

这日下朝，皇上独自在养心殿内，对着案上那一摞奏请立储的折子，半晌没有动。

苏培盛在旁侍立，不敢出大气。

过了许久，皇上才缓缓道：这些折子，拟本的，说话的，站队的，一个个都把储君当成了香饽饽。可他们替朕想到了江山，却没替朕想到——这储君一日不定，后宫便一日不得安宁。

苏培盛低声道：可储君悬而未决，几位皇子又都长大成人，这风言风语，怕是压不住了。

皇上沉默不语，目光落在窗外，神色深沉。

他也知道，这件事，总得有个说法。

可究竟怎么个说法，才能既不坏国本，又不乱后宫，他心里，还拿不准。

这一晚，皇上在永寿宫用膳。

甄嬛亲自侍膳，布箸递盏，一如往常的周到。用过膳，她却没有像往日那样收拾桌子，而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皇上开口。

皇上搁下汤匙，看了她一眼：你有话说？

甄嬛微微一笑，也不绕弯子，直接道：皇上，臣妾斗胆，想问一问——前朝催立储君的折子，可还压得住？

皇上目光微沉：你也听见风声了。

满城风雨，臣妾想不听见都难。甄嬛神情从容，声音却透着深思，储君是国本，臣妾不敢妄议。可臣妾瞧着一桩旧事，倒觉得，或许能解皇上眼前这个结。

旧事？

当年太祖立国，定下的规矩是立嫡以长甄嬛缓缓道，嫡字，说得是正室皇后所出的血脉。皇上膝下几位皇子虽已渐长，可多是非嫡出。若如今仓促立了哪位庶出的皇子为储，旁人心服不服，且不论，单是日后宗庙正朔，便易生出话柄。

皇上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你的意思是……

臣妾的意思是，甄嬛抬起头，目光沉静而恳切，与其急着在几位庶出皇子中定人选，不如先正一正这后宫的。皇上深知，柔嘉公主乃纯元皇后所出，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女。臣妾斗胆，请皇上以立嫡以长为由，明诏天下，正柔嘉嫡长公主之正统。以此立下一次规矩，昭示朝野——储君之位，非正室嫡出，不可轻立。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皇上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甄嬛，目光里多了一层未曾有过的深意。

这一夜，皇上的灯，亮到很晚。

他反复咀嚼着甄嬛那番话，越想，越觉得有滋味。

立嫡以长。正柔嘉之名。

这一步棋，妙就妙在——他把柔嘉抬起来，不是为了让她做储君，而是为了定下一个的调子。有了这个调子，日后他立储，便有了名正言顺的依据；而那几个巴望着靠庶子之位争储的人，也只能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

因为皇上膝下，唯有一位嫡出血脉——那就是柔嘉。

她虽是女儿身，坐不得储位，可她的存在，恰是最硬的一块招牌。

立了她，便等于告诉天下：朕不是在几位庶子里头随意挑拣，朕是在守着正统。

如此，既堵了前朝众臣催立之口，又绝了后宫那起子想抬庶子邀功之人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