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天还没大亮,方玉衡的府邸已经灯火通明。门楣上挂了红绸,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喜烛,院子里摆着几案和香炉,一派喜气洋洋。
慕容天换了件正红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护卫和家丁们早早便在门口候着,花轿停在府门外,轿顶系着大红绸花,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在晨光里泛着喜气。
他在正堂站着等,身后是方家的诸位长辈。方老太爷坐在上首,方玉衡站在一旁,方若云的母亲坐在方玉衡身侧,二舅方玉清和姨母方氏也到了。不多时,内院传来脚步声,门帘掀开,方若云在母亲和两个丫鬟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嫁衣,绣着金线牡丹的纹样,腰间系着璎珞流苏,发髻上簪着金凤钗和步摇。她低着头,面上覆着一方大红绣金的盖头,看不清表情,但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泛白。母亲挽着她的手臂,眼眶已经泛红了,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好的,好好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身边人听得见。方若云的手肘微微动了动,像是想回握母亲的手,又怕弄乱了衣裳,只轻轻应了一声。
方若云走到正堂中央,在母亲的引导下站定,先向方老太爷行了跪拜礼。方老太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好孩子,往后好好过日子。”方若云跪在地上,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哽咽,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方老太爷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回去,别过脸去抹了一下眼角。
方若云又转向父亲方玉衡和母亲行了礼。方玉衡坐在上首,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沉声说了一句:“到了临安,好好过日子。慕容家若是亏待你,写信回来。”方若云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爹放心,女儿知道的。”母亲再也忍不住了,弯腰将她扶起来,拉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哽咽着替方若云整了整盖头的边缘:“若云……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方若云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声音也有些哑:“娘,女儿记下了。”
二舅方玉清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侄女,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若云,到了临安,好好过。”姨母方氏在旁边已经红了眼眶,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又笑着拍了拍方若云的手背。
方若云行完礼,被母亲和舅母扶着往门口走去。母亲一直挽着她的手臂没有松开,直到走到台阶前才停下脚步,松开手退后半步,用手帕捂住了嘴。方若云感觉到身侧的温热离开了,脚步顿了一下,盖头底下传来一句极轻的话:“表哥……”慕容天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走吧,回家。”方若云没有再说话,由喜娘扶着下了台阶,上了花轿。陪嫁丫鬟碧桃紧紧跟在轿子旁边,手里抱着一个红布包袱,眼眶红红的,却拼命忍着没哭出来。
慕容天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方家府门——方老太爷站在最前面,方玉衡揽着妻子的肩站在他身后,母亲靠在方玉衡身上,已经哭得直不起腰来。二舅方玉清和姨母站在旁边,姨母正扶着方若云的母亲低声安慰着什么。他朝他们点了点头,拨转马头,马蹄踏过青石街,花轿在后面缓缓跟上。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漫过来,将整个队伍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车队出了江州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日头渐渐升高,慕容天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花轿。碧桃跟在轿子旁边走着,时不时替轿帘扇一下风,跑得额头沁了汗也没喊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慕容天勒住马放缓了步子,与花轿并行。他隔着轿帘低声道:“若云,今日傍晚能到清江。我在那里置了一处院子,也有个外室在那头照应着,叫青萝。今晚先在那里歇一夜,明日再赶路回临安。”轿子里安静了片刻,方若云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听不出什么波澜:“表哥安排就是。”慕容天道:“那院子不大,但干净利落。你若是累了,只管歇着,不必拘束。”方若云轻轻了一声。
晌午过后在路边歇了片刻,慕容天下马走到花轿边上,掀开轿帘一角往里看了一眼。方若云正端坐着,盖头还覆在脸上,听见动静微微侧过头。慕容天道:“下来活动活动筋骨?坐了大半日了。”方若云犹豫了一下:“……好。”他扶她下了轿,碧桃连忙替她提着裙摆。方若云扶着轿杆站了一会儿,又慢慢走了几步,腿脚这才松快了些。慕容天递了水囊过去:“喝口水。”方若云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又递还给他,隔着盖头低声道:“表哥也歇一歇。”他应了一声,靠着树干喝了几口水。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车队重新上路。
日头渐渐偏西时,车队终于望见了清江县的城墙。城门还开着,护卫亮了慕容家的名帖便放行了。车队穿过青石街市,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在青萝那座小院门前停下。院门已经开了,青萝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玲珑和元宝,显然一直在等着。见花轿停下来,青萝连忙侧身让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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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天下马,走到花轿前掀开轿帘,朝里面伸出手。方若云的手从盖头底下伸出来,搭在他掌心里,手指微微发凉。他握住她的手扶她下了轿,低声道:“到了。今晚就在这里歇。”方若云点了点头。
慕容天牵着她的手走进院子,在廊下站定,朝青萝招了招手。青萝快步上前,慕容天道:“若云,这是青萝,清江这边就是她照应的。青萝,这是方若云,往后叫方姐姐就行。”方若云隔着盖头微微侧过头,朝青萝的方向点了点。青萝连忙上前福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和周到:“方姐姐一路辛苦。正房早就收拾好了,热水也备着了,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方若云轻轻道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客气周到。
方若云又侧过身,朝身后唤了一声,那抱包袱的丫鬟连忙上前两步。方若云道:“这是我的陪嫁丫鬟,叫碧桃。”青萝连忙朝碧桃笑了笑:“碧桃姑娘好,回头我带你去认认屋子。”碧桃屈了屈膝:“有劳青萝姑娘了。”
慕容天将方若云扶进了正房——那是他在清江的住处,平日里他不在时青萝会定期打扫,前几日得了信后更是把被褥拆洗了一遍,又在窗台上摆了两瓶新摘的月季。屋里干干净净,透着一股皂角的清香气。青萝带着小荷送了热水过来,让方若云洗把脸歇一歇。青萝又领着碧桃去了正房旁边的厢房安顿下来。
方若云坐在床边,碧桃替她解下盖头,又端了热水来让她洗脸。她洗了脸,换了一件家常的淡紫色褙子,头发重新绾过。碧桃轻声问:“小姐,那位青萝姑娘……看着倒是个稳妥的。”方若云点了点头:“表哥在路上提过她,说是个本分人。”她把帕子递还给碧桃,“出去跟表哥说一声,我收拾好了。”
晚饭摆在了正房的桌上,青萝带着小荷和小莲布了菜,因为方若云来了特意多加了几道菜。方若云换了家常衣裳坐下,慕容天坐在她对面,青萝站在一旁倒了茶便退到了门边,没有上桌。方若云看了她一眼,道:“青萝妹妹也坐下一起吃吧。”青萝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方姐姐和少爷先用,奴家不饿,等会儿再吃。小荷她们还在灶上热着汤,奴家得去看着火候。”方若云没有勉强,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慕容天替她盛了碗汤,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玲珑和元宝在偏厅另开了一桌,隔着门偶尔能听见元宝压着嗓门说话的声音。饭后青萝又沏了一壶茶端上来,方若云喝了一杯便有些犯困,碧桃扶她回正房歇下了。慕容天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见正房的灯已经熄了,才起身往玲珑住的厢房走去。
玲珑还没睡,正坐在桌边翻账册,见他推门进来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册子站起身:“少爷?今晚不去陪方姑娘……”话没说完,慕容天已经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低头吻住了她。玲珑怔了一瞬,随即闭上眼睛,手指搭上他的肩,回应得温柔而安静。慕容天松开她时,她的呼吸已经微微乱了,耳根泛着薄薄的红。他低头看着她:“今晚住你这里。”玲珑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往床边走。
烛火轻轻晃了晃,帐幔垂落。玲珑的声音低低柔柔,带着喘息和压抑的笑意。慕容天没让她的声音溢出去,用唇封住她的嘴,听她在唇间含糊地轻唤他的名字。窗外月色透过纱帘落在床前,将帐中影子拢在一处。云收雨歇后,玲珑靠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肩窝,带着将睡未睡的呢喃:“明日还要赶路呢……早点歇吧。”慕容天嗯了一声,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也慢慢合上了眼睛。
初七,天还没大亮,方玉衡的府邸已经灯火通明。门楣上挂了红绸,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喜烛,院子里摆着几案和香炉,一派喜气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