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被人盯上了,他是在第三天发现的。那天他去驿馆附近的茶馆继续观察。
和前两天一样,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
但今天不一样,茶馆里多了一个客人。
一楼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短衫的男人,三十多岁,脸很普通,
普通到让人记不住。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茶,没有喝茶,在看报纸。
报纸挡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在看沈珩,沈珩立刻注意到了。
因为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报纸的角度变了——从竖着拿变成了斜着拿,
刚好露出眼睛,挡住脸。这个动作是刻意的。
沈珩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从窗户移开,扫了一眼一楼角落。
那个人还在看报纸,但他的眼睛已经不看沈珩了,在看窗外。
沈珩收回目光,没有动。他继续喝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但他的脑子在转。
这个人是谁?陈伯庸的人?凌国密使的人?还是别人?沈珩不清楚。
但有一点他看得很清楚——他被盯上了。他需要小心,下午,沈珩离开茶馆。
他没有直接回客栈,拐进了几条巷子。
左拐、右拐、再左拐,走了大约半刻钟,他回头瞥了一眼。没有人跟着。
也许那个人没有跟出来,也许那个人还在茶馆里,也许那个人有同伙。
沈珩加快脚步。
他走到一条偏僻的巷子里,两边是灰色的墙壁,巷子里没有行人。
他走到巷子中间——前面有人。
一个人,站在巷子中间,背对着他,穿着黑色的短衫。
和茶馆里那个人一样的衣服,沈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身——后面也有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堵住了巷子。沈珩靠在墙上,右手慢慢地伸进袖子里。
袖子里藏着一把短刀,方远给他的。方远说过:你在朝堂上做事,带把刀防身。
前面那个人回身来,脸很普通,和茶馆里那个人一样普通。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冷得刺骨,像两块冰。“沈大人。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习惯了压低声音说话。“有人想见你。”“谁?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如果我不去呢?”前面那个人没开口。
后面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沈珩的右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短刀。
“我不跟陌生人走。”前面那个人没吭声,眼睛冷了下来。
沈大人,我们是来请你的,不是来抓你的。
但如果你不配合——我们也可以换一种方式。
换一种方式,沈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前面那个人,又看了看后面那个人。
两个人都是黑衣短衫,都是普通脸,都是冷眼睛。
训练有素,专业人员,陈伯庸的人。沈珩靠在墙上,脑子转了一瞬。
跟他们走危险,不跟他们走也危险。他需要第三条路。“好。我跟你们走。
”前面那个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沈珩跟在后面,后面那个人跟在沈珩后面。
三个人,一条线,沈珩一边走一边数步数,一百步,两百步。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壁越来越近,墙上的青苔越来越厚,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三百步。巷子尽头有一扇门,黑色的门。
门上没有铜环,只有一个铁扣。铁扣上生了锈,棕红色的,像干了的血。
前面那个人敲了三下门——咚、咚、咚。
沈珩皱了皱眉,三下,均匀,间隔一样,和钱守义敲门的暗号一样。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和钱守义那扇门后面的年轻人一样——瘦脸,黑色短衫。
沈珩走进去。门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大约三丈见方。
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院子的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子,箱子不大,和陆渊药材铺里的箱子差不多大。
箱子上没有标签。
沈珩扫了一眼那些箱子,没有多看,但脑子里记住了——四个木箱子,角落,
没有标签。石桌上坐着一个人。矮胖,灰色长袍,脸上带着笑。钱守义。
“钱先生。
”钱守义笑了笑,笑容很和善,像一个邻家大叔。“沈大人,请坐。
”沈珩没有坐,他站在石桌前面,右手还在袖子里。
钱守义看向沈珩,笑容没有变。“沈大人,你最近很忙啊。”“还好。
”“查永安仓粮案,辛苦了。”“钱先生也知道这个案子?”当然。
我哥哥,钱守正,吏部尚书,这个案子是他交给你的。“钱先生找我,什么事?
”钱守义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沈大人,我找你,是想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忠告?”“永安仓粮案,不要查了。”沈珩靠在椅背上。“什么原因?
”钱守义放下茶杯,笑容还在,但眼睛冷了下来。
“因为这个案子,不是你能查的。”“谁说不能查?”“离王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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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查到管理不善就够了。再往下查,就找死。
沈珩看向钱守义,右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短刀。“钱先生,你是在威胁我?
”钱守义摇了摇头,笑容还在。不是威胁,是忠告。
沈大人,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不要因为一个二十年前的旧案,把自己搭进去。
钱守义从石桌下面拿出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的。
他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推到沈珩面前。一点心意,五百两银子。
你拿着,离开都城,去南方,随便哪个城市,开一间铺子,娶一个媳妇,
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沈珩看向那包银子。钱先生,你用五百两银子,买我的命?
钱守义头一摇。“不是买你的命,是给你一条路。
沈大人,你查永安仓粮案,查到了什么?地下通道,车辙向北,通敌。
这些,我们都知道。你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沈珩拿起杯子。“你们早就知道我会查到这些?”当然。
陈大人让你查这个案子,就是为了让你查到这些。停手。“为什么?
”“因为陈大人需要一个查过了、没有问题的结论。
你来查,查完了,写一份报告——永安仓粮案系管理不善,无通敌证据。
这份报告,就是陈大人的护身符。”沈珩看向钱守义。
“你们让我查,是为了让我替你们写一份没有问题的报告?”对。
沈大人,你写完这份报告,你就是陈大人的人了。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沈珩看向那包银子,又看着钱守义。“如果我不写呢?
”钱守义的笑容顿了一拍,很短,不到一秒,又恢复了。
“沈大人,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沈珩看向钱守义,看了很久。
“钱先生,谢谢你的忠告。”他没有拿那包银子。
五百两银子放在石桌上,油纸包在风里晃了一下。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