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国师府的邀请

哨音落尽 申澜酉沛 4310 字 1个月前

从皇城回来的当天下午,钦差馆驿的门槛几乎被拜帖淹了。

郑驿丞活了六十多岁,在馆驿里当了大半辈子差,头一回见到这种阵仗。先是道录司总署的一位老道长亲自登门,留下了一份烫金帖子,说是总署几位长老想请林观主过府一叙,探讨标准化符箓鉴定新规的修订事宜。老道长刚走,镇魔司总署的千户就派人送来了一只铁力木长匣,匣子里装着一份盖有总署大印的公文,正式确认林玄清在京城期间享有与镇魔司总旗同等的通行权限,并附了一份京城各坊市的通行路线图。紧接着是工部、户部、兵部的几位侍郎——他们倒没有亲自来,只是派了贴身的书吏送来拜帖,措辞客气而谨慎,大意都是“久仰观主大名,望有暇过府一叙”。甚至连翰林院的一位老学士都派人送来了一份手书的请柬,说想请林观主去给翰林院的年轻学子们讲讲矿脉勘察与格物之道。

陆晨搬了张矮凳坐在前厅角落里,把每一份拜帖的内容、落款、送达时辰逐一登记在日志本的附录页上。他一边登记一边在本子上画了个简易的拜访者关系图——道录司、镇魔司、六部、翰林院,四个圈子各自独立,但通过林玄清这个名字被同时牵动了。柳月坐在他旁边,用活字印章往空白册子上盖编号,每收到一份拜帖就盖一个编号,再把编号和拜帖内容交叉索引。石坚蜷在前厅的门槛旁边,甲胄上新换的铆钉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一排细密的光,每进来一个送拜帖的人,它的尾巴就在地上轻轻敲一下,像是在计数。

林玄清没有逐一翻阅这些拜帖。他坐在前厅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玄阳子的《灵脉寄生体观察记录》和太虚仙境推演出的京城地下灵脉初步模型。模型是昨晚连夜跑出来的——他把从郡城到京城沿途所有的灵气基底值数据、皇城北苑地下矿道的封存档案摘要、以及石坚在馆驿后院用爪子刨出的几块京城地下岩层样本全部导入太虚仙境,推演出了一个初步判断:京城地下的灵脉规模比郡城更大,但灵气的波动频率和郡城灵核完全不同。郡城灵核的脉动频率已经被虫群深度寄生,波形混乱而暴烈;京城地下灵脉的波形却极其平稳,平稳得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压制住了。但平稳并不意味着安全——在波形的极深处,太虚仙境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谐波,频率和郡城灵核的母体脉动频率存在严格的倍频关系。这意味着京城地下的灵核和郡城灵核确实是一对——就像黑石关虫巢核心是郡城灵核的子体一样,京城灵核很可能是郡城灵核的另一半,或者说,是它的孪生体。

他正要把推演结果和玄阳子记录最后一页背面那行极淡的墨迹做一次最终比对,郑驿丞快步走了进来。这位老驿丞今天的步数大概比平时一整天的还多,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但精神极好。他双手捧着一只乌木拜匣,匣盖上嵌着一枚林玄清从未见过的徽记——一朵祥云上立着一只仙鹤,仙鹤的翅膀半展,姿态和玄阳子道袍上绣的那只鹤有七八分相似。

“林观主,国师府的人来了。”郑驿丞把乌木拜匣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来的是国师本人——玄灵子道长亲自登门了。”

前厅里的空气微微一凝。陆晨的笔停在日志本的半空中,柳月放下手里的活字印章,石坚用尾巴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不再动了。国师玄灵子——大周道门领袖,皇帝亲封的“护国真人”,在京城经营了数十年,地位之尊崇只有历代衍圣公可以比肩。他主动登门拜访一个刚从山沟里出来的年轻道士,这在整个大周的道门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事。这种级别的拜访,已经不是“给面子”能解释的了。

林玄清合上笔记簿,站起来整了整道袍的领口。他刚走到前厅门口,玄灵子已经跨过了门槛。这位老道士的年纪比他预想的更大——须发皆白,但面容并不干枯,反而有一种长期修炼之后特有的润泽。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走路时每一步的步幅都完全一致。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道袍,料子极朴素,没有任何绣纹或镶边,但剪裁极其合体,每一道缝线都笔直如尺。腰间系着一条墨玉腰带,没有佩剑,只在手腕上戴了一串乌木念珠,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一圈极细的符文。他的目光很温和,但温和底下压着一种极深的审视——不是审视林玄清的道袍打了几块补丁,而是审视林玄清的眼睛。他看人的方式和别人不同,他看的是眼神里有没有藏东西。

“林观主,久等了。”玄灵子拱手行了一礼,动作端正如仪,“贫道在国师府听闻观主应诏进京,本该早些来迎。奈何今日早朝陛下留了贫道商议几件教务,耽搁了些时辰。观主在郡城的事迹,贫道早已从镇魔司的奏报和道录司的旧档里读过多遍。矿脉治污、符箓标准化、罗天大醮三项夺魁、黑石关虫巢封印——观主年纪轻轻,成就已不在老辈之下。”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灵脉推演模型图上,“不过贫道今日登门,不是来叙旧的。国师府为观主设了一场接风宴,届时京城道门、几大世家、还有几位对观主仰慕已久的勋贵都会到场。观主若有暇,今晚便请移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玄灵子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到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林玄清注意到他说话时目光在灵脉推演模型图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一瞬的表情变化极细微,像是在确认某样他早就知道的东西确实在这里。

“国师亲自登门,贫道不敢推辞。”林玄清拱手回礼,“今晚准时到。”

玄灵子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请柬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槛旁边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蜷在地上的石坚。石坚仰头和他对视,尾巴在地上一动不动。玄灵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石坚背上那片新换的甲片,然后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晨等玄灵子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之后,才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烫金请柬。请柬上的措辞和玄灵子本人一样客气而滴水不漏——“谨备薄宴,恭请青云观观主林玄清道长光临国师府一叙。同席者有道录司总署几位长老、京城诸道观观主、及朝中对格物之道素有研究的几位大人。”落款处盖着国师府的朱砂大印,印纹是一只展翅的仙鹤。

“师父,玄灵子刚才看石坚那一眼——他认识石坚背上的甲片。”陆晨把请柬放回桌上,翻开日志本在国师府条目下面加了几笔,“石坚的甲片是您用冲压机打的高碳钢,边缘的铆钉孔距和诸葛家的微型轴承同规格。整个青州府只有青云观和诸葛家在用这种铆钉孔距。玄灵子能一眼认出来,他对符文和机关术的了解不浅。”

“不止是认甲片。”林玄清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翻开玄阳子的《灵脉寄生体观察记录》,翻到最后一页背面那行极淡的墨迹,“玄灵子进门之后,目光先在推演模型图上停了一下,然后才去看石坚。他先确认了我手里有灵脉数据,然后才去碰石坚的甲片——顺序是先验证信息,再释放善意。这个人做事有清晰的逻辑链条。”他把记录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玄灵子穿的道袍,料子极朴素但剪裁极合体,每一道缝线都笔直如尺。他的念珠每一颗都刻着同样粗细、同样深度的符文回路——那种精度不是手刻的,是用类似蚀刻符的工具加工的。玄灵子在成为道士之前,很可能也是搞过精密加工的人,或者至少对这种手艺有极深的了解。这样的人来做道门领袖,京城道录司的符箓鉴定标准一直不动,恐怕不是没能力动,而是不想动。”

陆晨点头,在日志本上又加了一行备注:“玄灵子可能与精密加工有渊源,符文回路精度极高,念珠疑为蚀刻工艺。此人与玄阳子是否相识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