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晓市儿,今晚有‘鬼市’。”韩春明搓着手,“不是平时那些摆摊卖旧货的,是‘里鬼市’,得有人引着才能进。听说这回东西挺杂,南边的北边的都有,还有几件说是刚从地里‘醒’过来的生坑货。
关老爷子让我去开开眼,长点见识,也顺便看看有没有人‘埋地雷’。我想着,您要是有空,咱一块儿去?有您在,我心里踏实!”
“鬼市”?叶潇男知道,这是古玩行里对深夜或凌晨秘密交易的俗称,东西来源往往复杂,真伪混杂,风险与机遇并存。关大爷让韩春明去,既有锻炼之意,恐怕也有让他这个“外人”帮忙掌眼的意思。
“几点?在哪集合?”叶潇男问。
“夜里一点,珠市口东边那片拆得七七八八的胡同废墟里,有人接应。”韩春明见叶潇男答应,更兴奋了,“咱得穿利索点,别打手电,跟着走就行。听说这回‘把合’(检查)得严,生面孔不好进。”
深夜,月朗星稀。叶潇男换了身深色衣服,和同样打扮的韩春明在约定地点碰头。来接的是个精瘦的矮个汉子,话很少,只对了句暗语,便示意他们跟上。
七拐八绕,穿过残垣断壁,来到一处半塌的院墙后。那里已聚集了十几条黑影,都沉默着,只有偶尔压低的一两句交谈,透着紧张和期待。
时辰一到,矮个汉子推开一扇隐蔽的破木门,里面竟是个颇深的地下室,空气浑浊,点着几盏昏暗的马灯和蜡烛。空间不小,靠墙摆着几张旧桌子,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些物件。人影憧憧,大约二三十人,分散在几张桌子前,或蹲或站,默默地看货,交谈声压得极低,如同鬼语。
叶潇男目光扫过,这里果然鱼龙混杂。有穿着工装、眼神闪烁的,有干部模样、故作镇定的,也有几个气息沉稳、目光如鹰隼的老江湖。货品也是五花八门:沾着湿泥的陶罐、锈蚀的青铜箭头、颜色晦暗的玉器、卷轴字画、甚至还有佛像残件和几件皮毛骨角制品,一股土腥味、锈味和陈旧气息混合在一起。
韩春明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紧紧跟在叶潇男身边。叶潇男则平静地开始“巡场”。他看得很慢,大多数东西一扫而过,偶尔在某件前停留片刻。
一张桌子上,摆着几件高古陶器和青铜小件,土沁严重。叶潇男拿起一个灰陶双耳罐看了看,又轻轻放下。东西老,但太普通,汉代常见的陪葬明器,价值有限,且来路不正。
另一张桌子,摆着几件玉器。一件青玉龙形佩吸引了叶潇男的目光。玉质尚可,但龙纹雕工僵硬,游丝毛雕的线条软弱无力,缺乏战国汉代玉雕的犀利神韵,沁色也浮于表面,是典型的近仿品。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走到角落一张稍小的桌子前,这里人少些。桌上东西不多,一个黑乎乎的紫砂壶,几个颜色暗淡的料器鼻烟壶,还有一卷用旧蓝布随意卷着的画轴。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缩在阴影里打瞌睡,对生意似乎不上心。
叶潇男的目光落在那个紫砂壶上。壶身沾满油污茶垢,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盖钮还缺了一小块。但他拿起壶,入手沉实,手感细腻。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看,隐约可见壶身线条流畅,肩部过渡自然,虽被污垢覆盖,但制壶的功底依稀可辨。他轻轻摩挲壶内壁和流、把与壶身的接壤处,工艺老到。尤其重要的是,在壶盖内侧和壶身内壁深处,未被污垢完全侵蚀的地方,他指尖感受到一种极其温润细腻的砂质。
他心中微动。这壶,很可能不是普通日用器,而是清早期名家之作,只是被漫长的使用和不当保养彻底埋没了。他又看了看那卷画轴,蓝布油腻,但展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绢本,虽已破损,但墨色沉古,山水构图大气,一角有残印,似乎是“石”字开头。
“这两件,什么价?”叶潇男低声问。
干瘦老头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沙哑道:“壶,五十。画,三十。不单卖,要就拿走。”
八十块,在这个“鬼市”里不算小数目,尤其对于这两件看起来“破烂”的东西。旁边有人瞥来一眼,摇摇头走开了。
韩春明也凑过来看,低声道:“叶大哥,这……太脏了,画还破了……”
叶潇男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钱,数了八十递给老头。老头接过,看也不看塞进怀里,挥挥手,示意东西拿走。
交易完成,叶潇男将壶和画轴小心包好,交给韩春明拿着。两人正准备离开,斜刺里忽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不是韩春明嘛?怎么,又带着你那位‘火眼金睛’的南方表叔来捡漏儿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鬼市里格外刺耳。叶潇男和韩春明转头看去,只见程建军从另一边的阴影里踱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正是上次那位“李姓卖家”,另一个是个面色黝黑、眼神凶狠的陌生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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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春明脸色一沉:“程建军,你怎么在这儿?”
“许你来,就不许我来?”程建军皮笑肉不笑,目光扫过韩春明手里的包袱,“又买了什么‘宝贝’?让我这位‘李叔’再给你掌掌眼?上回唐琴的事儿,说不定是你和你这表叔看走了眼呢?” 他特意加重了“李叔”两个字。
那个李姓卖家也阴恻恻地开口:“年轻人,古玩这行水深,走一次运,不代表次次都能走运。有些破烂,当宝抱回去,可就成了笑话。”
周围一些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带着审视和玩味。
韩春明气得就要上前理论,被叶潇男轻轻按住。
叶潇男看着程建军,语气平淡:“程建军同志,买卖各凭眼力,输赢自认。上次的事,大家心里有数。至于我们今天买了什么,不劳费心。” 他目光转向那个陌生黑脸汉子,顿了顿,“这位朋友,面生。不过,身上土腥味有点重,刚从外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