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明是个极好的聊天对象,天南地北,市井趣闻,都能说得生动有趣。但他很懂分寸,并不刻意打听叶潇男的来历背景,只围绕着饮食、风物和共同感兴趣的“老物件”展开话题。
几杯酒下肚,话题自然又回到了收藏上。韩春明听说叶潇男最近也常在乡下转悠收东西,眼睛更亮了:“叶同志也有这雅兴?太好了!现在这年头,能静下心来琢磨这些老玩意儿的同龄人可不多。您主要看哪方面?”
“没什么固定门类,”叶潇男斟酌着说,“看到觉得有眼缘、有味道的老物件,就留心一下。瓷器、木器、古籍、杂项,都略接触一点,主要是学习。”
“哎哟,您这路子可正!”韩春明一拍大腿,“不偏科,广撒网,这才是玩收藏的正道!不像有些人,死盯着一类,容易钻牛角尖,也容易被人做局坑了。眼缘最重要,东西有没有‘神’,有没有‘味儿’,第一感觉往往最准。”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探究和好奇:“听您谈吐,见识不凡。最近可有什么得意的收获?要是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叶潇男笑了笑,捡了些不太扎眼的说了说:“运气而已。在怀柔那边收了两个老榆木柜子,做工扎实;顺义见到一套晚清的浅绛彩茶具,画工还算清雅;通县碰上几卷石印的老书,版刻尚可。”
韩春明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点评几句:“老榆木柜子好,实用,那木头越用越润。浅绛彩要看谁画的,晚清民初有一批文人参与绘瓷,很有味道。石印书现在关注的人少,但其实好的石印本,墨色、纸张、刻工,不比一些木刻本差,而且内容往往更丰富,是研究当时社会风貌的好材料。”
他的点评都很内行,一针见血,显然不是附庸风雅,而是真下了功夫研究的。叶潇男对他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韩同志看来是此道高手。”叶潇男举杯示意。
“高手不敢当,”韩春明和他碰了一杯,坦然道,“就是打小喜欢,跟着胡同里一位老先生学了点皮毛,后来自己瞎琢磨,跑的地方多了,见的烂货假货多了,交点学费,也就慢慢练出点眼力。这行当,水深,一辈子学不完。”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热切的光:“叶同志,我看咱俩投缘。我这人直肠子,有个不情之请。我家里也胡乱收了些东西,堆得满坑满谷,有自己淘换的,也有长辈留下的,还有帮朋友暂存的。东西杂,良莠不齐。我自己看,有时候也拿不准。您要是有空,能不能赏脸,去我那儿坐坐,帮我掌掌眼,品评品评?就当是同行交流,我也跟您多学习学习。”
叶潇男心中微动。韩春明这个邀请,看似随意,实则可能有多重含义。一是真的想交流切磋;二是借此进一步观察自己的眼力和底蕴;三嘛,或许也有拓展人脉、寻找潜在合作或交易机会的意图。不过,无论哪种,对叶潇男来说,都不是坏事。他正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四九城这个圈子,韩春明显然是个不错的窗口。
“韩同志太谦虚了。互相学习吧。我这两天正好有空。”叶潇男应承下来。
“那太好了!”韩春明大喜,“择日不如撞日,明天下午您看如何?我家离这儿不远,就在金鱼胡同那边的一个小院。清净,方便说话。”
两人约定好时间,又喝了几杯,聊得越发投机。韩春明对南方尤其是香港的市场很感兴趣,问了叶潇男不少那边的情况,叶潇男也谨慎地透露了一些香江收藏和拍卖的动向,听得韩春明眼中异彩连连。
小主,
“还得是外面天地广阔啊!”韩春明感叹,“咱们这儿好东西不少,但流通、鉴赏、定价的体系还没起来。等将来政策更明朗了,这行当肯定有大发展。”
叶潇男点头称是,心中却想,这韩春明眼光确实不局限于一城一地,能看到未来的趋势。
饭局尽欢而散。韩春明抢着结了账,说是尽地主之谊。叶潇男推辞不过,便说下次由他做东。两人在饭店门口道别,韩春明又叮嘱了一遍明日之约,这才和小张骑着自行车,消失在胡同的暮色里。
叶潇男站在丰泽园门口,秋夜的凉风一吹,酒意散了些。这次偶遇,出乎意料,却又似乎暗含某种机缘。这个韩春明,精明、爽朗、懂行、有野心,是四九城这片土壤里生长出来的典型人物,却又比许多人多了几分眼界和格局。明日的“鉴赏”,或许会很有趣。
他慢慢踱步往回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四九城的秋夜,静谧中蕴含着无限的可能。收藏,如同他正在编织的其它网络一样,正在将他与这座城市,与这个时代,更紧密地连接起来。而韩春明,或许会成为这条线上一个重要的节点。
第二天下午,叶潇男按照韩春明给的地址,找到了金鱼胡同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院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立刻传来韩春明响亮的应答:“来了来了!是叶同志吧?快请进!”
推开院门,是个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四合院,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石榴树和葡萄架,架下摆着石桌石凳。韩春明从正房迎出来,今天换了一身更居家的衣服,笑容满面。
“叶同志,您可真准时!快屋里请,茶都沏好了,正山小种,您尝尝。”韩春明热情地把叶潇男让进正房明间。
明间布置得挺有味道,不是那种刻意复古的奢华,而是透着生活气息和文化品味。老式的条案,太师椅,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些瓷瓶、陶罐、奇石、青铜小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山水,有花鸟,看着不像古画,但笔墨颇有功底,可能是当代画家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