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凶蟒砺齿寒 猛蛟翻浪湍

紫鸾记 桫椤双树 4023 字 27天前

王婉儿取了些树枝杂草,匆匆将地上篝火残迹掩去,便拉着杨玄瑛一同伏入路旁灌木丛中。此刻,一群人打着火把,推推攘攘,走近过来,杨玄瑛借着火光仔细看去,只见那队人马衣服穿着,与那日长江水上五雷阵中兵士相似,看来那伙人应是驻于延陵之义军。那队义军之中,还押着十余个男女老幼囚徒,都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样子,手脚则用镣铐首尾拴在一块。而那队人之后还另有人手持兵刃,谨慎地护着两马车厚重木箱,缓缓跟于其后。

那伙人行至适才杨玄瑛与王婉儿夜宿之处,忽然停了下来,队中跑出一人,仔细查探了地面,又用手中长刀席地一搅,便将王婉儿盖于篝火上枝叶撩开,他当即向队中为首一名大汉说道:“管大哥,这里有篝火熄灭不久,料是露宿之人刚去,应还走不远。”原来为首那名大汉正是管崇,只不过当日刘元进、朱燮在江上布阵之时,管崇正奉命留守水寨,故此杨玄瑛倒也不认得他。管崇听罢,凝思片刻,于众人说道:“这吴郡首富徐贵仁颇有财力,看上他家底之人也不少。如今徐家被咱给抄了,难保不会有眼热之人。此值夜深人静,又是荒郊野外,在此露宿者恐非善类,兄弟们需小心为上!”管崇手下人等听了,应声说是,又跟着管崇继续前行。

而恰此际,忽然囚徒中有个老妇瘫倒于地,不停抽搐,身旁一名中年男囚,悲呼一声“老娘”,便扑了上去。押解看守见状,当即停下马来,大刀一挥,怒吼道:“嚷什么嚷,快走!”那男囚听了,哭喊着说道:“大爷,已走了一天一夜,求您歇歇吧!”看守啐的一声骂道:“汝这厮平日里娇生惯养,养尊处优,该享的福都享过了,这回也合该吃点苦头!”说着他一手拉起串着囚徒的铁锁,另一手一拍马背,便往前疾走。这些囚徒手镣脚铐环环相扣,此时队中有人跌倒停下,步伐已乱,再被那马匹带着铁锁一拉,众囚徒相继摔倒,呜咽呻吟之声此起彼伏。那看守见状,也不停下马来,哈哈笑道:“尔等平日里为富不仁,祸乱乡里,如今正遭报应之时!”说着他又连催胯下马匹,竟将一行囚徒齐拖于地上。

领队的管崇听见后面骚乱之声,回头看去,只见一行囚徒东倒西歪被拖于地,哭爹喊娘,哀声一片,他便停下马来,扬手一挥,示意众人停下,然后又下马往那先前摔倒的老妇那里走去。管崇走到老妇身边,将她扶了起来,解下腰间水囊递了过去。那老妇走了一个昼夜,又是饥渴,又是疲惫,当下一见有水,如见救星,她赶紧双手抢过水囊,大口喝了起来。一旁的男囚见了,跪倒于地,连声道谢,可管崇却不理会,只待老妇喝够了水,他一边收回水囊,一边冷冷说道:“老人家要怪就怪你那儿子平日里作恶太多,引得乡里乡外民怨沸腾,皆恨不得啖其骨肉。如今吴会被我等控制,刘大哥既然已成天子,废了隋律,自立新典,拿你家开刀也是必然之事。”那老人听了,瑟瑟作抖,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来。可一旁的男囚听了,立刻抱住管崇大腿哭道:“大爷,既然已得了我家家财,还请行行好,放过我一家老小!”管崇伸腿一蹬,把那男囚踹在地上,哼了一声说道:“你平日里作威作福,草菅人命之时,可有否想过放那些穷困乡民一马!”原来这男囚正是众人先前口中所说的吴郡首富徐贵仁。徐贵仁听罢,哀声讨饶而道:“小的业已知错,还请大爷放过老娘妻小。”管崇嘿嘿冷笑几声,说道:“徐大人莫要难过,振作一些,待明日到了延陵县,还更有好戏招待徐大人。”徐贵仁一听,嚎啕大哭,又一把上来抱住管崇双腿,连声求饶。

杨玄瑛伏于灌木丛中,见此情形,甚是揪心,即便是十恶不赦之人,如此将其折磨,又连坐老小,终不人道。她看到此处,也着实看不下去了,正想出去与管崇说理,岂料一旁的王婉儿业已“哧溜”一声跃了出去,站到那伙人队前,放声说道:“嘿,那黑汉子,你是哪家的强盗,还不快把人放了!”此言一出,看来王婉儿倒也不知道那一行人来历。管崇见漆黑林中忽然跃出一人,自然吓了一跳,待他定睛细看,却是个小姑娘,直教他愕然。

深更半夜之时,杳无人烟之境,敢于林中独行,必是有恃无恐,管崇不知对方底细,也不知王婉儿有无帮手、欲意何为,他还不敢轻举妄动。可他手下之人见了一个少女拦路,一阵诧异,适才探路的那名汉子走上前来,于王婉儿说道:“俺们是余杭天目山浮玉寨的,这是寨中二当家。敢问姑娘是哪条道上的?”王婉儿说道:“本姑娘是那条道的不重要,只是你欺负人家妇孺老小,本姑娘看不过去而已。”那汉子说道:“那人原是吴郡首富,平日作恶多端,我兄弟只是替天行道,姑娘若是知趣,莫赶这趟浑水。”王婉儿哼了一声说道:“替天行道?哪有欺负人家老弱。本姑娘还道天目山浮玉寨起义,也是为了救民水火,如今见了,却和一般土匪强盗也无甚区别,这还真是见面不如闻名。”那大汉听了,面露怒色说道:“女娃儿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若再管闲事,休怪爷爷大刀无情!”说着他举起大刀,凌空斫了两下,寒芒掠过,虎虎生风,他还想以此震慑住王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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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婉儿见那汉子摆出这幅架势,蔑笑道:“看架势不错,不过是否有料,还得试试才知道,看招!”话音未落,她起手一挥,一条丈长银鞭横空而出,银蛇吐信,划破夜穹,径直向那大汉扫去。杨玄瑛看到此处,方知王婉儿与她一样,将防身长鞭缠于腰上隐藏起来。而此刻,王婉儿这一击令人猝不及防,那大汉俄然色变,仓促间举起大刀斜过一挑,只听得“当”一声响,业已搁着长鞭鞭身。不过银鞭是软兵器,鞭身被大刀一搁,鞭头却犹有去势,立刻折转掉头,直扎那个大汉。好在这大汉举刀格挡之时,知道难以完全挡下这招,故此于大刀架住长鞭刹那,他一个翻身往回跃去,只听“哧”地一声,鞭头已将他衣服划开一道口子,贴着肚皮划了过去。

那大汉躲过王婉儿一招突袭,刚刚立定,还觉肚皮上仍有一丝寒意,他心中一懔,暗道一声好险。可那大汉尚未回过神来,王婉儿又乘胜追击,只见她提踵踮步,欺身而近,手中长鞭一搅,数道银光已将大汉罩住。王婉儿步伐也是灵活轻盈,静若处子,动如脱兔,杨玄瑛看了,不禁连声赞好。需知杨玄瑛使得流云槊时,也有鞭法,只是她的招路以槊法为主,以鞭法为辅,故若要单论鞭法造诣,王婉儿确实在她之上。

此时那大汉被鞭锋罩住,奋力挥刀格挡,何奈王婉儿攻势太猛,忽指南打北,忽声东击西,虚实相间,变幻莫测,只教他顾此失彼,狼狈至极。而王婉儿得势不饶人,手上招式越使越辣,转眼数招,已将那大汉逼入绝境。可就此时,王婉儿之攻势却渐渐缓了下来,那大汉适才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当下一见对手略有松懈,还以为王婉儿气力有限,后劲不足,取胜只靠上手突袭。如此反守为攻之佳机,怎能失之交臂,那大汉不假思索,举起大刀迎着长鞭狠狠一斩,便想凭蛮力先砍断长鞭再说。哪知这一砍正中王婉儿下怀,只见她振臂一抖,长鞭业已绕开大刀,闪到一旁。那大汉一刀斫空,收势不住,向前便是一个趔趄。王婉儿看准这一时机,又反手一卷,长鞭挽过一朵银花,鞭头早已绕转方向,正缠上那大汉持刀之手手腕,她又骤然发力抽鞭。霎眼之间,但闻那大汉一声力竭哀嘶,“哐当”一声大刀落地之时,一注鲜血溅上半空,众人这才看清,那大汉手腕竟已被齐根削断。原来王婉儿的长鞭之上镶有锐利倒刺,刚才卷住大汉之时,她暗中一抽,倒刺环着那大汉手腕一削,便将整个手掌给切了下来。

那大汉捂着断腕之处,跪倒于地,痛苦呻吟,管崇见状,终于忍无可忍,他猛然跃到那大汉身前,仗刀而立,拦住王婉儿,皱着眉头,声色俱厉说道:“姑娘究竟是何来历?我浮玉寨与姑娘素无冤仇,为何下手如此狠毒?”王婉儿收起长鞭,揽在手中,还自鸣得意而道:“本姑娘只是四处走走,恰好遇见一伙强盗欺凌老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这人看不起本姑娘,口出狂言,取他一手,也好让他长点记性。”管崇听罢,面色铁青,只是不知对方来历,又碍于她一介女流,想到若是传了出去,说他欺负弱女,终究有辱名声,于是他强忍怒气说道:“此乃吴郡首富徐家之人。徐家本就是靠勾结官府,贩卖私盐起家,平日里也是丧尽天良,无恶不作。如今凶年饥岁,兵荒马乱,他徐家不愿救济灾民倒也罢了,居然还不顾百姓死活,趁火打劫,横揽吴郡盐粮,肆意抬高盐价粮价,大发难财。我浮玉寨也是替天行道,才抄了他家。姑娘若明事理,请莫再插手此事。”王婉儿呵呵一笑,说道:“本姑娘不懂你口中仁义道德,只知道这些人即使罪大恶极,也不该遭此凌辱折磨。教我看来,你无非借着替天行道为名,乘机打家劫舍。”管崇见王婉儿纠缠不清,心中火起,怒目圆睁,冷哼一声而道:“如此看来,姑娘是一定要替他徐家强出头了。”王婉儿冷笑一声,说道:“黑大汉子,你要是服输,将人与车马留下,可饶你全身离去。”那马车上两箱子装的是从徐家抄来的金银珠宝,管崇一听王婉儿要他连马车一并留下,方才恍然大悟,原来人家拦路确是打劫,于是他哈哈大笑,说道:“还道姑娘真是仗义出手,原来也是看中他徐家财宝,才强出头打抱不平。既然如此,毋需废话,先问过我手中这柄大刀!”说着他横过大刀,左足向前踏出半步,运势将身子一沉,稳稳扎了一个低马,这也是管崇见王婉儿出手狠辣,招式又是疾如电火,不敢怠慢,先摆出架势,免得被人打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