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的手发抖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兴奋。因为遗诏是先帝未行之命,每一句话都会在新朝,被当作国家的大政方针。其书写之人,自然会获得巨大的声誉,成为举世瞩目的重臣。
兴奋之余,张居正也意识到,此举会得罪一些人,尤其是高拱。论资格、论才具、按规矩,高拱都比他更合适执笔,自己越俎代庖,显然会引起高拱的怒火。
他也意识到,这是老师给自己挖的坑……就是不想让他和高拱继续腻歪下去了……但权衡利弊,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毕竟草拟遗诏的诱惑太大了,自己能不能尽快入阁,全都靠这一下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希望站在高拱的对立面,即使排除往日的情分,高拱这个人,也实在是伤不起。
其实这种两虎相争的局面,张居正也曾经历过,但那时的对头是严嵩,是朝野目为奸佞的众矢之的,所以无论以何种方式、何种手段谋之,都是正义与邪恶的战斗,是没有心理负担的。可高拱与严嵩不一样,高肃卿除了是当今圣上的肺腑之臣外,在礼部和吏部任职时,表现出了极为卓越的才能。他所到之处,群小悚然,每出一语,必可切中时弊,又能改而正之,一百五十多年没人能改的官场诸弊,他却可以毫不留情的革之殆尽,乃是朝野公认的干才。
除了肝脑涂地为国效命,他还从不徇私舞弊、收受贿赂,又是无可挑剔的廉臣。论及勤政、廉洁、正直、果敢,朝中大臣,无过于高拱者。和这样的人作对,无论输赢,对自身名誉,都是一个极大的损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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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的担忧,也正是徐阶的顾虑……直接对付高拱,会带来很大的恶名,但又实在无法忍受,他继续和自己作对,所以徐阁老才会暗示学生,让他想办法帮自己去此心头大患。
谁知这张居正显然不想和高拱作对。这让徐阁老一阵心灰,看来自己把他惯得不像样了,竟敢跟自己装起糊涂来了,徐阶的心情一阵灰恶,叹息一声道:“太岳,为师老矣!我今年六十有四,积阴冥迷,非薄力所能抉;浊流奔放,非寸胶所能澄。实在没有心力,像你们年轻人那样大展宏图了。其实我早就有挂印而去,回我故园的想法。只是倘此言一出,必触谗锋,转展生谤,引来一场劫难。”顿一顿,又叹口气道:“也只能按捺本心,勉力支撑了。但究竟支撑多久,老夫也不敢说,唯盼你能挑起大梁,早日接我衣钵!”
“老师……”张居正听他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想再装聋作哑也不可能了,压下心头万般无奈,只好轻轻点头道:“恩师,您不必说了,学生知道该如何去做……”
“嗯……”徐阶这才长长吐出一口闷气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张居正心中再叹一声,都以为他这个徐阶弟子风光幸运,又有谁知道,自己的心酸与无奈呢?
离开大内,走出长安街,张居正上了轿子,伺候在一边的家人游七,赶紧凑过来,小声禀报道:“沈默的门客,今天去了高拱家。”
张居正闻言目光一滞,一声都不吭。直到轿帘放下,他才缓缓摇头,低声道:“不愧是沈拙言,我不如也!”言语间竟没有多少惋惜,反而透着羡慕与解脱……在这个门生故吏关系编织成的官场上,想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乃至开山立派,实在是太难太难了。所以沈默宁肯去求高拱谅解,也不愿再投徐阶麾下,正是为了保住他得来不易的独立自主……毕竟和高拱再近,也不过是盟友关系,远比给别人当学生来得自由。
只是沈默可以独立,他却不能够,因为人家沈默临风沐雨,历尽艰辛,苦心经营了十余年,早就有了自己的势力。而他张居正虽比沈默早出道九年,但一直被老师像温室花朵一样保护着,栽培着,虽然少了许多坎坷,却无法形成自己的势力,一旦失去老师的支持,他便会什么都不是。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愁!”叹息着吟唱一声,张居正对自己道:“走吧走吧,人总要走自己的路,希望能殊途同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