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之后,沈默却有些茫然,这封信固然暴露了那个海盗头子爱吹牛、不着调的毛病,不过也不全算是胡言乱语,如最后一段‘不战而屈人之兵’,显得相当动听,也许真的可以打动人主……他深知嘉靖帝是个怕麻烦的老人家,但矛盾的是,他又是个死要面子的皇帝,沈默也猜不透他看到这封信,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朝廷接不接受王直的投效,都已然开埠了,这样双方就有了合作基础,可以先赚钱再说别的嘛。
所以沈默决定先将这个棘手的问题搁置起来,想法子拖上一拖,等着让朝廷见到真金白银,再将王直投效的事情报上去,看朝廷会不会答应。
到这里不得不插一句,有看官要问,甭管这王直是真投还是假效,只管跟他虚与委蛇,写个委任状,给他个空头总兵当当,让他跟日本人斗去呗,此举有利无害,可谓惠而不费,不利用就是个傻子了。
您还别说,大明朝的读书人跟傻子确有异曲同工之妙,天朝上国、唯我独尊的思想根深蒂固,在对外关系上,向来强硬无比,不服就打,打不过也要打,被打败了也不求和,不赔款,不互市,那种天下第一强国的信念,深深浸在骨头里。
要说在对付农民起义时,招安自然没问题,那属于内部矛盾,怎么弄都行;可现在抗倭战争,虽然明知‘真倭’不是主力,可朝廷那帮大佬们,还是将‘假倭’视为数典忘祖的叛徒,开除了中国国籍,换句话说,就是不齿与其为伍。
再换言之,对这些‘叛国者’,朝廷那都是下过必杀令的,虽然默认地方上可以利用一下,或者苟且权宜,却几乎不可能在台面上承认这件事的。
深谙朝廷风气的沈默,知道这时候要是呈上这封信去,可能要引起轩然大波,那些闲得蛋疼的清流,定然会喊打喊杀,将他的好容易才取得的一点成果也搅黄了。
而老江湖王直,毕竟是混江湖的,不懂朝中人心态,竟还抱着招安的想法,那只要最终的结果没出来,他就不会再与朝廷为难。
换言之,苏州开埠的最后一个障碍,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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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信件小心地收好,沈默轻声道:“你回去告诉老船主,开埠的事情我能做主,自然绝无问题。但是给老船主什么职务,如何安排,就不是我一个市舶司的提举能说了算的。”说着啜一口清茶道:“但我会尽快上报总督大人,请朝廷定夺。”
毛海峰是看过胡宗宪的那两封信的,‘知道’朝廷目前的态度,还是倾向于和谈招安的,所以没有怀疑沈默的说法,如释重负地笑道:“没问题,我干爹说了,投效的事情并不急,等着将来立了功,也许更有利一些。”
‘看来王直同样对朝廷有疑虑。’沈默心说,这样正好,大家互相利用,一起赚钱,别的方面就先不瓜葛了。
既然双方已经就开市达成共识,毛海峰便代表他义父,提出了实际的要求——悬挂五峰旗的船只,可以自由出入吴淞江,与苏州府的商人贸易,当然会按照朝廷的税率交税。
刚说了第一条,沈默就不愿意了,朝廷的关税税率,是五十税一,低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如果按照这个税率收税,那要达成二百万两白银的税收总额,贸易量就得达到一亿两;这还是今年的要求,从明年起,每年递增两百万两,到第五年,嘉靖要求的关税收入是一千万,那一年的贸易总额就得是五亿两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