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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懋卿笑道:“早就技痒了。”便从那千里送来的竹筒中,取出三样东西:一份空白奏章,一个官印和一个关防。空白奏章的外面已经写好了题款曰:‘臣工部左侍郎、通政使、钦命东南监军赵文华谨奏。’

鄢懋卿麻利的研磨提笔,蘸一蘸笔尖道:“东楼兄请讲。”

严世蕃垂下双目道:“废话你自己写。”

鄢懋卿点点头,便写道:“臣赵文华启奏陛下……”然后是问好请安,万岁万岁,一共三十多个字,写完后轻声道:“可以开始了。”

严世蕃点点头。清清嗓子道:“东南总督张经,上任伊始畏敌怯战,退守城池。臣亲眼所见,江南水乡,赤地千里,沿海百姓,如坠地狱。微臣奉钦命视师,心存千万百姓,自是五内俱焚,羞愤欲死。数次与巡按御史胡宗宪,求见彼总督张经,求其为大明谋、为陛下计,出兵救民于水火之中。张经便曰:‘东南兵不可用,待吾掉土狼兵前来’,臣等思量,彼维时接任未久,尚可推诿,便暂且忍之让之。”

“至腊月进,倭寇之焰愈炽,仅盘踞于沙川洼、拓林一带,竟有数万之众,东南倭患之盛可见一斑,然彼总督张经,竟视而不见,整日与巡抚李天宠酒池肉林、醉生梦死,任东南已成鬼哭狼嚎之地狱,不能稍减督抚二人之欢愉。左右或谏之,必遭其羞辱杖责,乃至贬斥阴害,东南文武惧其淫威,皆敢怒不敢言,更助其气焰之嚣张。彼张经曾对臣叫嚣曰:‘浙江乃老夫之浙江,汝黄口小儿安敢多言?’当时众多文武在列,陛下可查实一二。”

“后广西兵到、湘西兵至,臣满以为其再无托词,彼张经却曰:‘客兵新到,修养数月再说。’此时苏松一带倭患最重,然官军土军近十万人屯驻嘉杭却不救,是以百姓深恨之。”

第一九四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书房内,严嵩在闭目倾听,鄢懋卿在奋笔疾书,严世蕃在负手沉吟:“然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泱泱中华、岂无勇夫?有汤、卢、俞三总戎,率众兵宪暨田州土司瓦氏等将兵嘉杭,一时间‘屯兵号十万,请战书如雪。’”

“其中有瓦氏土司,以妇人将兵,颇有纪律,自负粮草千里而来,沿途秋毫无犯,人皆称颂。及至嘉杭,彼瓦氏麾下锐欲建功,数请出战,然彼总督张经辄以固守为上策,坚决不允。腊月贼来,瓦氏愤而出战,众将皆被张经约束不前,以致瓦氏兵势单力孤,死伤惨重……更有其侄岑匡杀六贼而人马俱毙,瓦氏遂郁郁不得志,而思归焉。”

“臣试问彼总督张经,一夷族女子尚知倭寇不共戴天,张总督以堂堂华夏男儿,为何畏敌怯战若斯焉?彼张经哑口无言,羞愧难当,兼此时风闻缇骑南来,欲擒之北归,其惊惧之下,为求自保,终允一战。”

“彼总督张经尽调嘉、杭官兵两万并瓦氏土兵一万,号称直捣敌巢,与敌决战,然大军囤于松江,除瓦氏首战之外,与川沙洼之敌遥遥相望半月,和平共处,分明是无胆鼠类、惺惺作态,以求蒙混过关!”

“然匪酋徐海、陈东侦知嘉兴、杭州城防空虚,即分兵四路,齐头并进,突入嘉善,拟先取嘉兴,后攻杭州。当是时,彼总督张经率大军蜗居松江。微臣留守杭州,深知杭州城岌岌可危,嘉兴亦‘无兵可待’,然微臣抱定决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便欲亲率城中老弱前往嘉兴应战。此时浙江巡按胡宗宪曰:‘下官愿代监军出战。’臣素知其有管仲乐毅之才,且南征北战,久经沙场。于战阵之道远胜微臣甚矣,终欣然允之。为其召集城中精壮数千,并给予监军令牌派其出战嘉兴……时卢总戎镗以保靖兵四百守嘉兴城东双溪桥,首战石塘湾遇伏而败。”

“待宗宪驰援而至,倭寇前锋已逼嘉兴城下。宗宪秘密嘱人取酒百余瓮,投以毒剂,诱敌饮之,半夜敌腹泻不止。我军趁机杀出,斩首一千余级,大败倭寇前锋!后又设伏诱敌,与倭寇再战石塘湾,迫敌逃走平望。”

“宗宪遣信使飞马北上,先于倭寇抵达吴江,以计授之。有司闻报,先期决去堰埂。至是两旁水涌,不能渡。倭寇只得自故道转回。当是时,宗宪率卢镗之保靖兵追敌于后;苏松副总兵俞大猷,因防区有警,督永顺兵从嘉善抵平望,恰与宗宪部合围倭寇于运河小镇王江泾。”

“次日宗宪率诸兵会剿。命丁仅父子为先锋。令牌至,率军启行,遇贼,丁仅及其子尧时,奋勇执牌而前,兵众从之,冒刃力战。前兵方锐,后阵乘之,须臾贼戈甲弃的,四溃而逃。多伏地受刃。或跪而乞哀者,于是大溃败。我军斩获二千余级。后宗宪率军乘胜追杀。又擒斩倭寇近两千人并匪首陈东,其溺水、走死者更是无数,是为王江泾大捷云,乃巡按御史胡宗宪筹略之功也。”